城市密碼︱萬裡長江第一橋:武漢長江大橋
日通行火車200余列、汽車10萬多輛,這是68歲的武漢長江大橋每天的交通通行量。
這座橋是我國在長江上修建的第一座鐵路、公路兩用橋,被譽為“萬裡長江第一橋”。68年了,全橋21285噸鋼梁和8個橋墩無一裂紋、無彎曲變形,百萬顆鉚釘無一鬆動,全橋堅挺如初。
武漢長江大橋不只是一座橋,它見証著個人的成長,也記錄著城市和國家的變遷。那些有關大橋的記憶一旦開啟,如大壩開閘,瞬間奔涌。
天塹變通途
夏日傍晚,暮色漸濃,操著南腔北調的人們站在武昌橋頭堡上,等待著大橋和不遠處黃鶴樓亮燈的一刻。一名拍了武漢長江大橋100余次的大學生說,黃昏才是大橋的終極皮膚,鋼鐵骨架鍍上金邊,火車轟鳴撞上晚霞。
全長1670米的武漢長江大橋,橫跨武昌蛇山和漢陽龜山之間,站在大橋上眺望四周,整個武漢三鎮連成一體,盡收眼底。黃昏時,橋面瀝青味混著江水的味道,成為限定的嗅覺記憶。
高約35米的橋頭堡,是大橋最醒目的特征之一。朴實俊秀、四方八角的橋頭堡堡亭,上有重檐和紅珠圓頂,這種借鑒了清代黃鶴樓“攢尖頂亭式”風格的設計,恰好與黃鶴樓交相輝映。
武昌橋頭下的大橋紀念碑與大橋相互依偎,碑上鐫刻著毛澤東主席的詩句:一橋飛架南北,天塹變通途。武警崗亭旁的石墩刻著特殊年份的防汛水位,1998年的標記比人還高。
對外地人來說,不來長江大橋打個卡,仿佛不算真正到了武漢,因此與長江大橋合影,成了一個多年的潮流。在這無數的留影中,有兩張照片頗受關注。
雷鋒18歲時響應號召去鞍鋼當工人,途經武漢時,留下了一張與武漢長江大橋的合影。年輕的雷鋒面露微笑,站在大橋橋頭堡下,右手手臂上搭著毛衣,左手提著白色有圖案的手提包。
同行者回憶,雷鋒當時看到大橋,眼裡閃著激動的淚光,自言自語道:“原來全是鋼鐵呀!這需要多少鋼鐵呀!”對於這次短暫停留,雷鋒在《我學會開推土機了》一文中寫道:“一路上經過了武漢長江大橋,經過了首都——北京,我看到了許許多多新鮮的東西。”
特赦后的溥儀是1964年同夫人李淑賢一起,隨全國政協參觀團去南方參觀游覽時與長江大橋留影的。這位末代皇帝被這一新時代的由人民創造的壯麗建筑所震撼。當晚,他在日記中寫道:“心裡有說不出的興奮,真感到作為中國公民的自豪。新中國的前途真是光芒萬丈!”
是啊,他怎能不被震撼。從清末到新中國,在武漢修建一座長江大橋,是幾代人的夙願。
1906年,湖廣總督張之洞最早提出在武漢建一座長江大橋的設想。當時,京漢鐵路全線通車,粵漢鐵路也在修建當中,他設想建橋跨越長江、漢水,用以溝通南北鐵路。
1913年,“中國鐵路之父”詹天佑組織人員對武漢長江大橋橋址進行初步的勘探和設計,這是武漢長江大橋的首次實際規劃。詹天佑給武漢長江大橋的選址就在武昌蛇山與漢陽龜山之間,橋式設計了3種,均為公鐵兩用鋼桁梁橋,橋上有火車路2條、電車路2條、馬車路2條、人行路2條。盡管最后設計完成,但因社會動亂、政府財力有限等原因,未付諸實現。
孫中山在《實業計劃》中也提出過造橋設想。此后的1929年、1935年和1946年,相關部門先后3次提出了建造武漢跨江大橋的計劃,然而由於國力貧弱,內亂頻仍,計劃最終擱置。1946年提出修建武漢跨江橋計劃時,還成立了“武漢大橋籌建委員會”,推選茅以升為總工程師。
然而,直到新中國成立之后,武漢長江大橋建設才首度進入實施階段。
對武漢滿懷深情的毛澤東一直關心大橋建設。1949年9月,毛澤東主持第一屆政治協商會議,就通過了茅以升等人提交的修建長江大橋的提案。
1950年,武漢長江大橋開始鑽探測量工作和初步設計﹔1953年2月,大橋開始籌備興建﹔1955年9月1日,大橋正式開工,歷時2年1個月,全橋工程於1957年9月全部竣工。
數據顯示,大橋通車后的5年,所節約的貨運費已超過整個工程造價。
在武漢人心中,大橋的意義早已超越建筑本身。翻開武漢人的老相冊,少不了以大橋為背景的照片﹔不少武漢人的名字中帶“橋”,2024年,市公安局統計了武漢人取名時偏愛的字(詞),排名第一、二的分別是“江”和“橋”,“建橋”“長江”排在第九、第十。
“大橋”牌縫紉機、火柴、香煙、圓珠筆、乒乓球、打火機、石膏繃帶、油漆、肥皂、紐扣……“大橋牌”產品一度紅遍大江南北。
在這座城市,你能強烈感受到一股大橋情結。這份對於大橋的濃厚情感,牽系著幾代人的集體記憶。
艱辛建橋路
1957年初,9歲的余啟新因父親工作調動,和家人一起從漢口搬往武昌居住。一家人把全部的家當都搬上了租用的木船,准備過江,結果當天江面上刮起8級大風,他們不得不在船上住了3天,等待風停。
余啟新至今還記得一家人站在船上,望著江面上即將合龍的長江大橋,父親對母親說:“快了,就快修好了。”
1957年10月15日,武漢長江大橋通車這天,余啟新作為少先隊員代表,站在了歡慶的人群中。在橋上,他看到了大橋建設者和蘇聯專家在橋頭牽了一個彩帶准備剪彩,輔導員告訴他:“那個高個子的就是蘇聯專家的領頭人。”后來,余啟新知道那就是康斯坦丁·謝爾蓋耶維奇·西林。
1953年,新中國第一個五年計劃實施,建設現代化國家宏圖的諸多重點工程,布局在自重慶到武漢再到上海的這一條軸線上。黃金水道是東西大動脈,武漢長江大橋則把被長江分隔的京漢鐵路和粵漢鐵路連為一體,形成完整的京廣鐵路,打通中國南北經濟的大動脈。
由於我國尚缺乏建設特大橋的經驗,1954年,蘇聯政府派遣28名專家來武漢援助建橋,西林擔任組長。多年后進入中鐵大橋局集團有限公司工作的余啟新在研究這段歷史后,更體會到建橋的艱辛。
西林等蘇聯專家曾經在蘇聯、歐洲等地建過很多橋,但他們來到武漢,看到長江后還是很驚訝。蘇聯專家通過實地勘探和多次試驗發現,長江的水流很急,流速遠超過歐洲的江河,用過去的老方法建橋有困難。
武漢長江大橋的基礎施工,多個墩位岩面在施工水位35米以下,最初的設計是採用當時橋梁建設界慣用的“氣壓沉箱法”,這種技術需要工人深水作業。在長江這樣水深接近40米的江底,每個工人一天只能工作幾小時,不僅效率低,而且有的墩位存在有毒氣體,施工風險大。
面對水深流急的長江,西林大膽提出了不僅在蘇聯,甚至在世界橋梁史上也從未用過的全新方案——大型管柱鑽孔法,將水下施工改為水上施工,加速工程進度、降低造價。從1955年初開始,中蘇兩國技術人員經過長達6個月的試驗,驗証這種新方法的可行性。為論証新方法,西林多次被召回莫斯科,應對其他專家質疑。
在中蘇專家慎而又慎研究后,中國政府決定採用西林的方案。這份信任讓西林感動,也使他倍感責任重大。他說:“從此,我要把自己的根,扎在中國的土地裡。”
當年向管柱中灌注混凝土,大都靠肩扛人挑,工人吃飯的時候都是嘴裡含著饅頭,抬著杠子往前跑。負責機械管理的孫春初是大橋局機械經租站的第一任站長,即使在家休息,他都會不由自主地聆聽打樁聲,聽到聲音出現異常,就馬上跑回工地。
余啟新和家人搬到武昌后,就讀的武昌第一小學就在大橋工地旁邊。透過教室窗戶,能看到工人們推著翻斗車在工地上奔來跑去,工地廣播裡時常響起《我們要和時間賽跑》的歌曲,他至今都會唱。
余啟新說,蘇聯專家們非常關心中國工人的健康。有個裝吊工受傷了,蘇聯專家聽說這件事后,買了水果和鮮花去看望他,所以蘇聯專家跟工人的關系很好。
大橋通車后不久,西林就啟程回國了,但他念念不忘中國。每次問他訪華願望,他總是毫不遲疑地回答:想去武漢,看看我的“鐵兒子”。
西林最后一次訪華是在1993年5月,中鐵大橋局在武漢為他慶祝了80歲壽辰。此時余啟新作為橋梁建設報總編輯,再一次見到了西林,盡管他背有點駝,滿頭華發,但春風滿面。
那天,大家陪同西林去了正在建設中的武漢長江二橋。西林站在工地上十分興奮,為中國橋梁事業的發展感到由衷高興。他說:“過去,我們是你們的老師﹔現在,你們是我們的老師。”
回到會議室,西林和昔日的同事、學生聚在一起,嘆了一句“歲月呀,歲月”。當一位學生說自己已經老了時,西林笑道:“你老什麼!比我的兒子還年輕呢!”那天,大家還買來了他最愛吃的荔枝,他高興極了。
“人民友好使者”是中國人民對外友好協會向國際友人頒發的最高榮譽獎。1996年,西林還沒來得及接受這一榮譽,就離開人世。
西林一直有個願望,一定要有一個學漢語的晚輩來繼承俄中友好事業。在他的倡導下,外孫女卡佳選修了漢語,並在1996年來華中師范大學進修,學習漢語。
武昌橋頭堡的紀念碑上,用銅字鑄上了西林等28名蘇聯專家的名字。西林去世后長眠於莫斯科的卡涅特尼科夫墓園,黑色花崗石墓碑正面是微笑著的西林的頭像,背面則是雄偉的武漢長江大橋圖案。
接力護大橋
今年已96歲的趙煜澄一直珍藏著一張合影,這張黑白照片裡6名西裝革履的帥氣小伙整齊站成兩排。這6人也被稱為武漢長江大橋設計“六人組”,在蘇聯專家的指導下,參與完成了大橋的設計工作。如今,6人中隻有趙煜澄一人在世。
1952年,23歲的趙煜澄從交通大學畢業不久被調到武漢大橋設計組,當時和他一起的還有5名交通大學畢業的同學。
6人中,唐寰澄是全橋建筑美術設計,他設計的橋頭堡美術方案,被周恩來總理批准為首選﹔李家咸曾先后參加和擔任大橋鋼梁初步設計及施工設計、大橋正橋部分橋墩基礎施工設計組組長﹔趙煜澄曾擔任大橋施工組織設計小組組長﹔周璞承擔基礎工程設計﹔華有恆參加了大橋鋼梁方案設計及江漢橋混合梁鋼橋設計﹔丁饒也是大橋初步設計參與者之一。
趙煜澄回憶,在新中國一窮二白的條件下,武漢長江大橋動工建設,大橋鋼梁拼裝兩個月后,發現固定橋梁杆件的上萬顆鉚釘與孔眼間有2毫米縫隙,出現鬆動,拼裝馬上停工,直到新鉚釘填滿縫隙,先期鉚釘全部棄用。
大橋通車后的68年裡,代代養橋人風雨無阻,接力守護著大橋。
長江大橋漢陽引橋段,上百根新的橋枕護木置於橋下,等待更換。4月至11月是大橋大修的黃金時期。利用12時40分至14時40分的兩小時“天窗”時段,中國鐵路武漢局集團有限公司武漢橋工段長江大橋橋梁車間的工人們抓緊時間對大橋枕木進行更換。
大橋養護是一項系統工程,從鋼梁橋檢查、線路幾何尺寸整治、橋枕護木更換等,作業項目有100多項。除了日常養護,大橋每隔10年至15年還會接受一次大修。
55歲的工區班長胡建剛在大橋上一干就是30多年,作業時,他腰間總要挎一個小包,裡面裝著軌溫表、卷尺等工具,這是他多年養成的職業習慣。日常巡邏,他會格外注意橋面是否有異物、鋼軌是否有異常、扣件是否鬆動。胡建剛幾乎觸摸過大橋的每一顆鉚釘,如今百萬顆鉚釘無一鬆動。
在胡建剛的印象裡,1990年7月,大橋遭遇了一次較大碰撞。那天,傍晚狂風大作,橋上行人突聞一聲悶響,隻見江裡伸出一支鐵臂,打在橋欄杆。原來,武船的一艘1200噸浮吊船風中脫錨,順流加速,船舷撞上大橋4號橋墩,拉出了10.8厘米深的槽子。當晚,值班的、不值班的橋工都自發上橋維修,直到完成修復。
工區工長李志國感受著大橋養護從傳統手工時代到機械化、再到信息化智能化時代的跨越。在大橋通車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養護維修橋梁靠著肩扛手抬、手工勞動。2000年后,電動扳手、電鎬、電動打磨機、高壓噴漆機等先進工具開始廣泛使用。如今,信息化、智能化、大數據興起,他們創建了橋梁健康監測系統,可24小時監測大橋的狀況。
“人在橋上,橋在心中。”幾代養橋人將這句話刻在了心中。
當年,以極端環境為標准,大橋設計打足提前量:假設兩列雙機牽引火車,以最快速度同向開到橋中央,同步緊急剎車﹔同一時刻,公路橋滿載汽車,以最快速度行駛,也來個緊急剎車﹔還是這個時間,長江刮起最大風暴、武漢發生地震、江中300噸水平沖力撞到橋墩上,武漢長江大橋仍堅如磐石。
一流的設計、一流的建設、一流的養護,讓68歲的長江大橋至今無虞。
武漢長江大橋通車前夕,毛主席來到橋上。他翻著反映大橋建設的畫冊,關切地詢問:“有蘇聯專家在這裡可以修這樣的橋,如果沒有可以修了嗎?”大橋建設者回答:“可以修了。”“真的可以修了嗎?”毛主席又問了一句。“確實可以修了!”建設者充滿信心地回答。毛澤東勉勵建橋者:“建設更多的橋梁,讓江河上到處能走!”
1968年,武漢長江大橋建成通車11年后,由我國獨立設計建造的第一座長江大橋——南京長江大橋建成通車。1995年,武漢長江大橋建成之后的38年,長江武漢段的第二座跨江大橋——武漢長江二橋建成通車。
如今,長江上已架起100多座大橋,大江南北緊密地連為一體。修建武漢長江大橋的中鐵大橋局成為名副其實的世界一流“建橋國家隊”,依江而興的武漢擁有了一張名片——“世界建橋之都”。
故鄉有此好湖山
盛夏汛期,長江水位上漲,江面變得寬闊,人們來到橋畔,親近江水,欣賞橋景。橋梁,不再只是過江通道,它成為武漢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漢陽門碼頭,常有人依次從江邊6米高台一躍而下,跳進波光粼粼的長江。入水前,有人喊著口號:“武漢!精神!”隨后展高雙臂,站直身體,一個猛子扎進江水裡。
橋邊跳水的多為土生土長的武漢人,年齡跨度從20歲到70歲,在外地人看來,這樣的武漢人太熱血了。
曾在大橋橋頭堡擔任電梯服務員30多年的徐國先、徐國慶兩姐妹,見証了有關大橋的青春記憶。
20世紀80年代,武漢可以逛的地方還不多,到長江大橋上走一走、去江邊兜兜風,是不少年輕人約會的普遍方式。
那也是大橋橋頭堡最紅火的時期,排隊參觀的人站到江邊上,大橋兩邊橋頭堡的8部電梯全部打開,仍滿足不了游客需求。
在橋頭堡工作多年,她們知道了大橋的一個秘密:一般人認為長江大橋有七層,其實還有一層,那就是橋頭堡地下室。地下室主要是給橋上排水用的,下雨積水后,閥門一開就放水,這是當年大橋設計的先進之處。
姐妹倆所工作的武昌橋頭堡下,也是另一些人工作的地方。1957年,武漢國營大橋照相館成立,次年照相館設立的位於武昌橋頭堡下的外拍點,也是當時橋下唯一一家為游客和市民拍攝紀念照的照相館。
那個年代,照相機還是個稀罕物,一張黑白照收費0.8元至1.2元。照片拍好后,一般是根據游客留下的地址郵寄,每封挂號信收費0.15元,很多武漢人也採用這種方式收照片。
后來,大橋照相館開始提供拍攝彩照服務,沖洗后為3寸,每張收費1.2元。從開業到20世紀80年代中期,大橋照相館生意一直很紅火,不少外國游客也來此拍照。
1996年,大橋照相館外拍點拆除,大橋照相館也改制為大橋照相館中心店,10年后,停止營業。
在照相館生意紅火時,高中畢業的徐莉抓住了機會。1981年,徐莉響應號召自謀職業,在父親的指導下學習攝影技術,次年9月,徐莉拿到了工商執照,成為武漢長江大橋下首個攝影個體戶。
那時,徐莉每天都會熱情地把游客帶到長江大橋武昌橋頭堡下,取江對面的3個景點——大橋、電視塔和晴川飯店拍照。每月200多元的收入,是她父母工資的近10倍。
如今,大橋下早已無照相館,但武漢長江大橋仍是外地游客到武漢最受歡迎的打卡地標之一﹔拍照可以不用照相機了,但市民和游客與大橋的影像常常出現在社交平台上。
歲月不居,時節如流。余啟新一直記得大橋通車的情形:橋下的花園裡、護坡上都是人,大橋上前面是小轎車,緊接著是公共汽車,最后是卡車,它們依次緩慢前進,車隊后面是游行的隊伍,有劃採蓮船的,有玩龍燈舞獅子的。飛機在天上撒宣傳單,紅的綠的漫天飛舞。
余啟新看過世界不少地方的各種橋后,仍認為武漢長江大橋是他心中最特別的那一座。“我本無家更安往,故鄉無此好湖山。”因為武漢長江大橋,他把蘇軾的詩,改成了“故鄉有此好湖山”。(蔡欣星)
(來源:武漢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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