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網
人民網

有的學生、家長圖省事,有的不法商家借機牟利——

志願服務“刷時長”背離初衷(金台視線)

本報記者 史一棋
2026年03月30日08:17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訂閱已訂閱已收藏收藏小字號

  制圖:陳道華

  本意是培養青年社會責任感的志願服務活動,卻被個別商家“念歪了經”,借機牟利。近一段時間以來,有讀者反映,志願服務在個別平台竟然可以“刷時長”,甚至明碼標價。搜索關鍵詞后,能看到“志願時長幫忙刷”“在家速攢志願時長”之類的廣告。有的商家甚至提供會員定制服務,收費高達上千元。針對上述現象,記者近日進行了採訪調查。

  志願服務時長明碼標價,通過網絡平台以隱晦表述等方式逃避監管

  記者以“學生志願時長”為關鍵詞在某社交平台檢索,發現多種標榜可以“線上完成”的志願服務。記者與賣家取得聯系,某研學銷售人員為記者推薦了一項名為“向山區孩子捐獻手繪帆布包”的活動。

  隻需支付19.9元,就可收到一個空白帆布包,同時還可通過一個名為“社區環境從我做起”的項目,在志願系統內登記2小時的志願時長。至於捐贈環節,賣家明確表示:“全看你自願,不捐贈,拍個照也行。”

  為提升可信度,賣家進一步介紹,“每人最多能買10個帆布包,也就是通過這一活動最多可獲得20小時時長”,並且這些時長會分散記錄在3至4個不同的項目名下,以防被學校認定為“刷分”。

  除了明碼標價的“志願時長”,還有一些隱性交易。日前,中華環保聯合會聯合多所高校舉辦“我身邊的環保志願者”作品征集活動,鼓勵大學生分享身邊的環保故事。部分高校為了激勵學生參與,通過一種名為“綠葉”的選票對征集故事進行網上投票,投票排名靠前者可獲得志願時長獎勵。不料,活動上線不久,某二手平台便同步出現了多個“售賣綠葉”的商家。

  部分商家還瞄准了學生通過志願服務評獎評優的需求。一家提供所謂定制証書服務的商戶,商品頁面赫然寫著:“是豐富履歷、簡歷,綜測加分、素質學分,評優評先評獎學金的不二之選。”

  支付20元后,記者當天便獲得了一份可根據要求定制的電子版証書。當問及証書的效用時,商家坦言:“我們隻負責制作,具體認不認還得看學校。”這類業務主要針對的是各類評審中需要書面証明材料的展示場景。

  記者發現,與大學生志願服務不同,中小學志願服務則被包裝成多種形式進行交易。由於直接宣稱售賣社區志願服務時長的行為在網絡平台受到更為嚴格的監管,這一類賣家通常不會在主頁面直接宣傳,而是出現在相關帖文的評論區,以“可代錄”“有渠道”等更為隱晦的方式進行推銷。

  一家商戶在咨詢中向記者宣稱,自己有全國各地的社區資源,所提供的項目“正規”,可以指定服務類型和地點,單價在每小時7至10元不等。

  商戶顯得很有經驗:“如果你只是用於畢業,隨便哪裡的都行,學校沒那麼嚴格。”為了增加可信度,商戶還承諾可以將20至30小時分拆到不同社區項目錄入。商家表示,只要提供志願者編號,“手頭就有個項目,5小時的時長下午就能到。”

  志願時長成為課程要求,機會少、耗精力,有的學生、家長選擇“走捷徑”

  為了強化培養學生社會責任感,教育部《普通高中課程方案和語文等學科課程標准(2017年版2020年修訂)》將志願服務納入必修內容,旨在通過實踐教育引導學生形成熱心公益、奉獻社會的價值觀。志願服務在必修課程勞動課的6學分中,佔2個學分,要求學生在課外時間進行,3年累計不少於40小時。這意味著,完成一定時長的志願服務,成為高中生畢業的必要條件。

  大學教育雖未有類似課程要求,但為落實立德樹人的教育宗旨,一些高校對畢業所需的志願服務時長提出要求,一般在20小時到50小時不等。

  這些導向性政策措施取得顯著的社會效果。近年來,學生參與志願服務蔚然成風。很多重大活動、重要賽事,都有志願者的身影。“小海豚”“小葉子”“小橘燈”等志願者的昵稱,化作溫暖、奉獻的代名詞。

  但也有學生為此頗為困擾。江蘇蘇州市讀者丁女士剛從大學畢業,在幫助其高中在讀的妹妹尋找志願機會時,發現中小學生獲取志願服務的正規渠道較為有限。“大學裡志願服務機會比較多。但對中小學生家庭而言,大部分志願服務機會來自所在社區。而社區志願服務活動較少,每次發布的志願活動名額隻有五六個,手慢一點就搶不到。”丁女士說。

  還有的家長擔心平時參與志願服務佔用孩子太多學習時間。福建福州市讀者黃先生告訴記者,他的孩子上高二,平時休息時間有限,而到了寒暑假,為了搶到合適的志願項目,有時甚至要推掉原本的安排。由此,黃先生坦言:“花點錢,反倒比較容易完成。”

  “社區工作本就千頭萬緒,我們沒法勻出太多人手和時間組織志願服務活動。就算有時間,有限的經費也卡在這兒,”廣東深圳市寶安區新安街道社區干部張超(化名)有自己的苦衷。

  為了增加志願服務項目,一些街道社區經常會接到社會組織或公司的項目共建邀約,“一般是挂社區的牌子,我們提供時長認証,具體活動組織由他們完成,經費也是他們出。”張超表示,對於這種活動,社區一般隻對活動主題和方案進行把關,“具體以什麼形式落地、有哪些人參加、活動效果如何,我們就無法顧及了,畢竟有主辦方負責。”

  一些商家看准參加志願服務的需求,在操作過程中變本加厲。寒暑假期間,甚至出現將志願時長與研學旅行捆綁銷售的模式。這些研學活動的核心“福利”之一便是附帶20至30小時不等的志願時長。當然,價格也不菲,單日活動的售價通常在300至400元,而為期數天的主題營隊價格則在3000至5000元。“這些活動的半托管性質很適合中小學生家庭。”某研學銷售人員表示,此類活動“有些就是旅游,順帶著有志願時長”。

  專家建議,重視學生的真實參與、情感體驗,讓學生在服務中獲得成就感

  “把志願服務情況納入綜合素質評價本意是好的,想讓孩子們多走出小家,培養社會責任感。但現實中,一些家長沒有理解志願服務對孩子成長的重要意義,覺得花錢更省事﹔個別地方不顧學生綜合素質提升,把志願服務時長當成了唯一指標。”東北師范大學政法學院副教授徐海嬌說。

  徐海嬌將問題產生的原因歸結為兩方面:一是一些地方把志願服務情況與評獎評優、畢業升學直接挂鉤,讓一些不法機構嗅到“商機”﹔二是校內外志願服務資源分布不均、參與渠道不暢,尤其對中小學生而言,缺乏充足、便捷且可靠的參與渠道,在任務壓力之下,花錢“走捷徑”便成了一個無奈的選擇。

  要改變這一亂象,一方面,家長要深刻理解志願服務對孩子培養社會責任感與公益精神的重要意義,而不是當成一種課業負擔。南京師范大學教育科學學院教授葉飛表示,絕大多數學生、家長和教師都認同志願服務的積極意義,但現實問題是,一旦志願服務與考試升學發生沖突,不少家長會認為后者更顯重要。

  另一方面,有關部門要整治志願時長交易等灰色產業,讓志願服務回歸真公益。徐海嬌提出,要明確對弄虛作假行為的懲戒機制,對售賣志願時長的機構、平台以及購買服務的家長和學生,必須予以嚴格的警示,借助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技術手段,建立並完善可追溯、可驗証的志願服務記錄體系。同時,推動建立家庭、學校、社區三方聯動的合作機制,為孩子們創造更多適配的志願服務機會。

  “學校應當主動成為志願服務的第一平台,而不是將難題一股腦拋給學生和家長。”一位來自上海的初中學生家長表示,學校本身就是志願服務的富礦,如圖書管理、運動會服務、校園文化組織等都可以提供學生志願服務的機會。更重要的是,學校可以“破牆”,與周邊的場館和社區建立長期合作關系,形成家校社聯動的志願服務網絡。如此既能保障學生安全,又能提供豐富、可靠的參與渠道,學生和家長才不必舍近求遠,甚至花錢去蓋章認証。

  從長遠來看,葉飛建議,進一步改進現有的志願服務評價機制,推動從“硬性挂鉤”向“柔性引導”轉變。“評價的重點應回歸到學生的真實參與、情感體驗與素養提升,指標可以涵蓋觀念塑造、能力提升、習慣培養等多重維度,弱化功利性挂鉤。”葉飛指出。

  某高校志願服務項目負責人同樣認為,學校要著力發掘更多有意義、有意思的志願服務項目,讓學生在參與中感受到成就感和獲得感。當志願項目足夠吸引人,當同學們因興趣和責任而真情投入,“刷時長”的想法自然也就慢慢消散了。

  (薛思遠、陸地參與採寫)

  《 人民日報 》( 2026年03月30日 07 版)

(責編:王郭驥、張雋)

分享讓更多人看到

2026年03月30日
07 版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