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名作為公共資源，是否可以被注冊為商標進而壟斷使用？當注冊商標含有地名時，本地其他同業經營者又該如何規范使用？在湖北監利程集鎮，兩家相隔不足一公裡的釀酒企業，因“程集”二字對簿公堂。一方是深耕二十余年、手握注冊商標的行業老牌，另一方是投資數千萬、產能超百萬斤的后起之秀。

面對這場權利碰撞，承辦法官沒有坐在審判台上，而是走進了彌漫著酒香的車間，從兩家企業同根同源的歷史中找到了破局的鑰匙。

程集酒香：一方水土的千年釀造

程集鎮，坐落於湖北監利西北，因水而興，因酒而名。古鎮形成於南宋，水陸通衢，商賈雲集。至明清時期，釀酒作坊已遍布街巷，數百年間，程集酒香飄出荊楚，成為江漢平原飲食文化中一個活色生香的標識。

“程集”二字，承載的不僅是古鎮的名稱，更是幾代釀酒人共同積累的手藝傳承與市場信譽。時至今日，程集鎮仍有多家釀酒企業延續著傳統工藝。這縷酒香，是共同的財富，也成了引發本案糾紛的緣由。

原告程集某糧酒公司，是“程集”系列注冊商標的權利人，經過二十余年的市場耕耘，相關商標獲評省、市著名商標。

被告為程家集某酒廠，成立沒幾年，同樣沿用古法釀造白酒，在產品包裝顯著位置使用了藝術化字體設計的“楚韻程集”標識。

原告認為被告在商標申請被駁回后，仍在產品包裝顯著位置突出使用該標識，並標注“TM”標記，主觀上具有攀附意圖，且被告企業名稱中使用“程家集”字樣，與原告商標近似，易使公眾誤認為雙方存在關聯關系，遂訴至武漢東湖新技術開發區人民法院，請求判令被告停止侵權、變更企業名稱並賠償經濟損失。

法庭裡，雙方針鋒相對。

“‘程集’是我們經營了二十多年的招牌。被告包裝上顯著標識‘楚韻程集’，包含了我們的核心商標，該行為易使公眾產生混淆，這是典型的侵害注冊商標專用權。”

“‘程集’首先是地名。在不少地方，本土企業使用家鄉地名標注產品、傳承鄉土品牌，早已是約定俗成的傳統習慣。我們廠址就在程集，使用地名屬於《中華人民共和國商標法》規定的正當使用，原告無權禁止。”

一邊是白紙黑字的注冊商標專用權，另一邊是本地企業使用家鄉地名的歷史傳統與現實需求，雙方各執一詞、互不相讓。

破局之道：在厘清邊界中看向共同未來

此案看似是兩家企業的商標之爭，實則關乎程集鎮整個釀酒產業的生態與未來。為妥善化解糾紛，承辦本案的許冬冬法官走進程集鎮。他先后走訪原被告的生產車間，見証傳承百年的古法釀造工藝﹔又實地查看雙方的產品包裝，對包裝樣式、文字排版、字體設計等細節逐一比對甄別。

這一趟下來，法官心裡有了底——根據商標法的規定，被告的行為是否侵權，關鍵在於區分其對“程集”的使用是屬於“描述性使用”，還是“商標性使用”，前者是正當使用公共資源，后者則可能落入他人商標權的范圍。

“法律保護商標權，但地名是公共資源。根據商標法的規定，注冊商標中含有的地名，權利人無權禁止他人正當使用，比如鎮上其他酒廠在包裝上規范標注‘程集產’——將地名作為產地說明、以普通字體標注，這是合法使用。”承辦法官介紹道。

“但正當使用亦有邊界。被告將‘程集’進行藝術化設計，並在產品包裝顯著位置突出呈現，超出描述產地的范疇，構成商標性使用，就超出了正當使用的范疇。”

在明晰權責的基礎上，法官組織雙方開展調解，將雙方的目光引到更長遠的未來——程集酒業的明天。

經釋法說理，被告認識到錯誤，承諾立即停止使用涉案標識，今后在包裝上客觀描述商品來源，僅以普通字體、非突出方式規范標注“程集”作為產地信息，並決心打造自有品牌商標——從共有的地名資源中長出獨立的軀干，創造屬於自己的“光”。

“我們現在才明白，地名商標並不代表獨佔。”握手言和之際，原告感慨道，“‘程集’是我們共同的根，我們尊重鎮上其他企業在包裝上規范標注產地信息，也願與其他釀酒企業一道，共同守護這塊金字招牌。”

共享地名的“根”，長出品牌的“樹”

糾紛圓滿化解，但留給人們的思考仍在延續：當地名遇見商標，如何在保護商標權與保障公共資源使用之間求得平衡？

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商標法》第五十九條的規定，注冊商標中含有的地名，權利人無權禁止他人正當使用。他同時強調，正當使用不等於任意使用——經營者可以將地理名稱作為輔助性產地說明，在包裝上的呈現視覺弱於自有品牌標識。一旦將地名藝術化設計、顯著放大，其功能便從“描述產地”轉向“標識商品”，也就踏入了他人商標權的邊界。

地名是根，品牌是樹。守住公共資源的邊界，走好品牌自立的道路，法治的陽光，將照亮每一棵向上生長的樹。（賀玉瓊、陳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