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謂醫者仁心？大概就是見不得人間疾苦的“不忍”，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無畏”

　　多年前，一名藏族阿婆抱著一個不到兩歲的孩子走進我的辦公室，臉上是藏不住的歡喜。她告訴我，患有癲癇的女兒實現了一直以來的願望，順利孕育、平安生下了寶寶。那一幕我記了很多年，有身為醫生的萬般感慨，有同為媽媽的深深共情。作為醫務工作者的值得，便是凝聚於一個個這樣的瞬間。

　　關注女性癲癇這一細分領域，與我自己的身份轉變有關。10多年前，正處孕期的我產檢時，好幾次遇到女性癲癇患者。“我能不能懷孕？”“吃藥會不會影響孩子？”“癲癇會遺傳給孩子嗎？”言辭中是掩飾不住的期待和憂慮，聽來格外沉重。只是，彼時婦產科醫生也給不出明確答案，只能謹慎地勸她們咨詢神經內科。可作為神經內科醫生的我，回去翻遍既有教材、專著和臨床指南，同樣沒找到完整清晰的解答。

　　癲癇是神經科最棘手的疑難病症之一，全球數千萬患者中，育齡期女性佔比達40%。要不要、能不能成為母親，她們面對的是一份充滿不確定性、進退兩難的選擇，背后牽著的是無數家庭的悲歡。何謂醫者仁心？大概就是見不得人間疾苦的“不忍”，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無畏”。

　　我沉下心梳理中外文獻資料、求教前輩同行，並結合臨床診療經驗，整理出版《女性癲癇》一書，逐一回應女性癲癇患者在孕期、哺乳期等特殊時期的基本診療需求。我認為，女性癲癇患者可以在科學評估、規范治療和全程管理下，安全、勇敢地做母親。沒想到，這本面向臨床醫師的工具書，走出了醫院，被許多患者家庭視若珍寶。她們捧著書，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從全國各地趕來。情愈切，責愈重。

　　癲癇患者病程長、影響因子多。出一次門診，只能顧一個人、顧一時。我們借鑒國際登記研究和隊列研究的方法，在四川大學華西醫院率先開展育齡期癲癇女性登記工作，打造專病數據庫，建立孕前、孕期、產后規范管理體系，既幫助患者控制癲癇發作，又盡可能降低胎兒風險﹔對全國近300家醫療機構開展培訓和患者管理，讓更多患者在本地就能規范診治……如今，我們建成了全球首個育齡期女性癲癇的診療本體庫，以及亞洲首個癲癇登記隨訪病例庫，癲癇患者的致殘、致死率，以及不孕率，還有后代的死胎、畸胎率都顯著下降。相關研究成果和臨床診療經驗還走出國門，造福世界。

　　醫學研究，既要問“為什麼”，也要問“怎麼辦”，更要回答“如何更好”。癲癇的一大疑難在於發病突發難測，以往靠住院腦電檢測，預警窗口隻有幾十分鐘。我們捕捉患者尿液中的特異性蛋白標志物，研發尿蛋白試劑盒，將預警窗口提前到一天，讓更多患者免於“莫測”的恐懼。

　　從醫近20年，我愈發意識到，做醫生不能隻滿足於“治好當下的病”，更要善於刨根問底、追本溯源，提出系統的解決方案。面向人民生命健康，將臨床問題轉化為科學問題，以科學成果反哺臨床診療，這樣的互促共進，是醫學進步的過程，也是造福人民的過程。

　　醫學，本質上是對疾病痛苦的回應。越是薄弱環節、未知領域，越是承載希望和期許，越是醫者的戰場所在和使命所向。今天，神經系統疾病診療正受益於大數據、人工智能、腦機接口等科技的飛速進步。我們跑得再快些、再遠些，人民健康就能多幾分保障。

　　（作者為2026年全國最美科技工作者、四川大學附屬成都市第二人民醫院院長，本報記者王永戰採訪整理）

　　《 人民日報 》（ 2026年07月15日 05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