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永遠忘不了那日凌晨4點——為了申請與一項世界級賽事聯名，我們第五次嘗試制作新的彝繡鑰匙扣。一針一線都下得仔細，不隻因鑰匙扣很小，也因這次機遇是對楚雄彝繡的“大考”，考的是制作技藝，更是這項非遺現代化的成效。

　　單論技藝，我並不擔心。我們早已把手藝學扎實。我8歲就開始學習彝繡，外婆和母親是十裡八鄉有名的繡娘。靠著一針一線讓家裡人過上好日子，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我也曾外出務工，但一通電話讓我決定返鄉。“媽媽，我快忘記你的樣子了。”聽到孩子的聲音，我的眼淚瞬間落下。何不以繡花針繡出一條花路，繡出生計與家庭的兩全？

　　返鄉后，我走遍雲南省南華縣的村村寨寨，拜訪了20多名彝族老繡娘，整理出72種傳統針法，其中14種是機器不能代替、不能模仿的。文化的血脈不能斷流，我搶救回打籽繡、螺旋繡、拋花繡等瀕臨失傳的針法，接過非遺傳承的接力棒，把針法教給更多繡娘。大家一起“繡著花、養著家”，技藝傳下去、生活好起來。文化傳承發展是精神滋養，也蘊含美好生活的方向。順著它，便能點亮更多希望。

　　彝繡被稱為“穿在身上的歷史”，但是老手藝不能變成“老古董”。曾經，我帶著產品去省外參加展覽會。過於艷麗的顏色、繁雜老氣的花紋，讓許多顧客難以接受。時代變遷、審美流變，大家更希望老手藝融入新潮流。怎麼融？從大眾所想、市場所需中找思路。聆聽時代聲音、跟上時代節拍，敢於創新、擁抱創新，非遺才能走出“展櫃”、走上“貨架”，染上新韻、織就新彩。

　　創意在青年人的思維裡天然流淌。東南大學對南華縣進行定點幫扶，我們的思路煥然一新，設計出以綠孔雀為主要元素的“綠羽仙蹤”等超260種產品。我們還融入敦煌莫高窟元素創新系列作品，表達中華文明的宏闊氣象。我女兒畢業后也加入了工坊，在年輕人的助力下，我們與國內外13個品牌聯名合作，讓彝繡重新綻放光彩。老手藝煥發生命力，就需要新鮮血液。創新是青年與古老文化的對話，也是文化血脈跨越千年的傳承。

　　創新的熱血需要守護，制度助力必不可少。“千人千繡”是彝繡魅力所在，但隨之而來的品質參差不齊等也成為發展阻礙。有關部門組建跨部門工作專班、出台37條全鏈條扶持政策，為楚雄彝繡鋪展出一條現代化發展軌道。由此，楚雄彝繡亮相時裝周、登上國際時尚刊物、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的全球示范案例，中國非遺走出地域邊界、走上世界舞台。談論文化的現代化時，不能僅談文化，而需著眼於整個文明的現代化，進行系統化表達。

　　在那個小小的聯名鑰匙扣上，有著紅、黑、黃、藍等7種主色，每種顏色在彝族文化中都有故事。在文明的敘事中，不同民族、不同文化也都有自己的色彩。讓各種色彩持續鮮亮，讓各種文化永遠年輕，人類文明現代化的故事才會百花齊放春永駐。

　　（作者為全國鄉村工匠名師、國家級非遺代表性項目（彝族服飾）省級代表性傳承人，本報記者張馳採訪整理）

　　《 人民日報 》（ 2026年07月16日 05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