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每一個山腳都當作新的起點，把每一次歸零都當作新的序章，驀然回首就會發現，來路的荊棘已開滿繁花

　　帶孩子雨中登山，待到下山時天色已暗、台階濕滑，而且雨並沒有停歇的意思。這樣的情景，讓我不禁教孩子吟誦起蘇軾的一首詞：“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從作者生平到詩歌背景，再到如何面對學業和生活中的困難，我們邊聊邊走，山腳漸行漸近。

　　登上山頂之后安全下山，才算完成了全部挑戰。無論是“上山容易下山難”的提醒，還是“莫言下嶺便無難，賺得行人錯喜歡”的思考，道出的都是“下山”之不易。於歸途見定力，於回望中礪心性，“下山”的旅程雖然沒有頂峰相見的豪邁、美景初現的驚艷，卻也不乏收獲。

　　“上山”考驗意志，“下山”磨礪心性。向上攀登時，目標明確、方向清晰，每一步都在縮短與頂峰的距離﹔而向下行走時，失去了沖頂的目標激勵，卻可能還要翻之前翻過的山、下之前上過的坡，心勁會鬆，注意力可能會漂移。如果說“上山”是迎難而上，那麼“下山”就是慎終如始，尤需要看清腳下征途，整理疲憊身心，確保走得更穩、更實。

　　從雲端回到山腳，往往需要適應落差。正如做好那些不顯山露水、但利在長遠的潛績工作，沒有頂峰的掌聲與高光，需要沉下心俯身投入，在平淡裡守住初心，在尋常裡積蓄力量。人生沒有永久的高峰，繁華平淡皆是常態。敢於無聲沉潛，敢於從頭再來，這樣的選擇本就勇毅不凡。

　　無論身處何方，總要有一股勁。張桂梅扎根偏遠地區，十幾年間用布滿膏藥的手托舉起2000多名孩子的求學夢想，囑咐孩子們“別回頭往高走”。不少孩子學成之后，沒有留戀大城市裡的繁華，主動回歸鄉土，或是站上講台，或是背起藥箱，像張桂梅一樣“托起大山的希望”。俯下身子、甘為人梯，是一種很高的境界。

　　“下山”的腳步依然是向前的。它是一段旅程的結束，又何嘗不是一個新的開始？山在那裡，攀登下撤皆是修習，俯仰之間皆是成長。“上山”教我們仰望高峰、求索天地遼闊，“下山”則讓我們學會謙卑，安放好內心的山河。把每一個山腳都當作新的起點，把每一次歸零都當作新的序章，驀然回首就會發現，來路的荊棘已開滿繁花。“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大抵如此。

　　來去從容、進退自如，關鍵在信念。在解放戰爭中立下赫赫戰功的張富清，轉業后主動隱藏功名60多年。曾兩次參與擊落敵人偵察機的王於昌，復員后到百貨公司當了20多年營業員，過往功勛隻字不提。不困於曾經的高度，不迷戀過往的榮耀，接受掌聲時清醒自持，回歸平淡時堅守初心，本身就是一種難能可貴的品格。

　　歲月如梭，青山為証。從“會當凌絕頂”的豪情到“也無風雨也無晴”的通透，山不答，卻以亙古的巍峨，激勵奮進者向前，給予求索者答案。願我們每個人，既有拾級而上、勇攀高峰的魄力，亦有順利下撤、回歸平凡的淡泊，在登攀之間守住平常心，於進退之中尋得生命本真。

　　《 人民日報 》（ 2026年07月24日 05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