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上海書展現場，一名小讀者正在閱讀。 　　人民網記者 王 初攝

2026上海書展上海展覽中心會場。 　　人民網記者 王 初攝

浙江杭州“閱見西湖”文化空間。 　　杭州曉風書屋供圖

　　“現在的書店同仁很努力，賣圖書、文創、咖啡、簡餐，推直播、建閱讀中心、設展廳，搞得很熱鬧。但是賣書才是我們的基礎，不賣書的話，書店還叫什麼書店？”上海市書刊發行行業協會副會長、秘書長汪耀華提出問題。

　　8月12日至18日，2026上海書展暨“書香中國”上海周舉行。為探討實體書店的發展空間，上海市書刊發行行業協會在書展現場推出“長三角品牌實體書店展區”，邀請滬蘇浙皖4地20家書店參展，並舉辦“書店，今天如何賣好書”座談會。

　　今年2月，《全民閱讀促進條例》正式施行。3月，“支持實體書店發展”寫入《政府工作報告》。今天的實體書店如何發展？守正和創新如何把握？迎接挑戰和變化，這是實體書店從業者面臨的共同課題。

　　挑  戰

　　“想辦法吸引人、留住人”

　　“我們前后關了12家書店。”大隱書局創始人劉軍說。

　　創立於2016年的大隱書局，首店位於上海武康大樓，2023年開設期刊主題書店“大隱書局·刊茶社”，2026年開設以世界文學為主題的特色閱讀空間“虹書舫”，成為上海熱門地標之一。

　　現在，大隱書局開在上海滴水湖畔的臨港店已關店。臨港店曾一度日均客流接近千人。

　　“摔倒那麼多次，思考其中的邏輯，我覺得賣好書首先要選好書，注重差異化。還有就是選好流量入口，不要相信‘酒香不怕巷子深’，我們多家顏值高、地段偏的書店，還是沒有生存下來。”劉軍分析。他認為，書店生存還要做好關聯業態，“虹書舫”有8個業態，包括文創、餐飲、演出、1平方米收藏展館“好奇角”等。

　　面對經營壓力、圖書定價體系等多方挑戰，今天實體書店普遍轉向多元經營：拓展文具、文創、咖啡、簡餐等業態，配套開展各類閱讀活動，嘗試打造閱讀中心、城市會客廳，更多呈現出“書店+”的面貌。

　　“所有‘書店+’，底層邏輯都是要有人，想辦法留住好不容易進來的人。”大眾書局營運中心經理劉晟坦言，大眾書局不少店開在商場，隨著商場人流量下降，書店也受影響。“為了生存，我們增加開放式座位和小型包間。我們有一家店還嘗試引入拼豆，想辦法吸引人、留住人。有人，書店才能活下去。”劉晟說。

　　對於大部分書店來說，圖書已難以成為主營收益。

　　世紀朵雲總經理吳軍對比旗下兩家門店的經營差異。思南書局的圖書銷售佔比維持在50%左右，依靠持續舉辦讀書會，沉澱了一批穩定讀者。朵雲書院·旗艦店則是另一番景象，到訪人群裡85%為游客，圖書銷售佔比不足10%。吳軍介紹，門店也在調整經營手段，此前朵雲書院·旗艦店觀光平台僅限消費咖啡的顧客進入，為拉動圖書銷量，現在購書滿88元，同樣可以前往觀光平台。

　　也因此，“書店對賣書這個概念越來越淡薄，書店越做越難。”汪耀華說。

　　探  路

　　“隻有選好書，才能賣好書”

　　隨著移動終端、電子閱讀的興起，實體書店受到沖擊。“閱讀介質更迭，傳播技術變遷，未來對紙質書有著迷戀和崇拜的人，會變少嗎？”有人問。

　　圖書價格，也是一關。“書店進書一般在六折左右，最低五五折進，打八折賣出已經沒多少毛利空間了，如果能原價賣出，那是皆大歡喜。但現在的圖書從網絡打折到出版社直播，六折、五折銷售，造成實體書店光靠賣書不能生存。”汪耀華算了筆賬。

　　當消費者習慣了在網上比價時，書店弱化了作為銷售渠道的關鍵變現能力﹔當圖書因價格戰而利潤微薄時，實體書店的房租、水電、人工導致成本倒挂……賣書，不是門“好生意”。能堅持在場的從業者，始終是想把書店做好。

　　劉軍說，書店業總體仍是觀望者眾、離場者多，不賺錢的行業裡沒有孰高孰低，隻有相互尊敬。

　　業界分析，整個書店業正朝兩個方向發展：或突破傳統售書邊界、轉型“城市會客廳”，或追求小而美、小而精、小而專。外界對書店的觀感也在分化：有人認為，書店就該有書店的樣子﹔有人則認為，書店應該探索更適應時代發展的面貌。

　　有讀者評價浙江舟山島上書店：“這才是書店”。浙江舟山島上書店總經理劉曉娜說，這是因為“書店做了30多年，書的儲量太多了”。有讀者批評，“現在很多店打著書店的名義做其他東西。”有讀者直言，“咖啡選擇很多，文創選擇也很多，書店的核心優勢不是這些。”也有讀者認為，“社區裡有漂流書架，圖書館服務也很全面，書店轉型為家門口的文化空間是很好的。”

　　盡管艱難，實體書店仍需重新思考其存在的價值。

　　杭州曉風書屋創始人朱鈺芳介紹，“我們在杭州有23家門店，圖書銷售佔比約在30%。書店注重讀者服務、品牌與在地性的結合。如《太平年》熱播時推出主題盲盒，還有借名人簽售會，賣市場稀缺的簽名本。”

　　悅悅圖書線上銷售半年突破億元，其董事長鄒斌介紹，“我們篩選重點圖書品類，供給近千名分銷客戶，由他們推廣。”書店從業者小艾曾經營一家實體書店長達10年，如今選擇轉型直播。不久前，平台向她推送一部厚重的文學譯作，讀過這部作品英文原版的小艾，在直播間展開深度解讀，單場售出50本。在鄒斌看來，這印証一個道理：“隻有選好書，才能賣好書。”

　　前  景

　　“總會有書店和讀者產生美好的關系”

　　面對持續變化的閱讀市場，從業者在交流中尋找解法，努力讓實體空間裡的書本持續留住讀者。各家書店探索的經營模式各有側重，但仍有共識——圖書是書店不可動搖的主角。

　　在上海書展這一沉浸式場域，20家書店根據各自的地域文化、個性特色選擇主題，隻賣圖書，銷售額每天都以三至四成的速度在增長。安徽黃山孔乙己書店帶來400種圖書，聚焦徽州文史典籍﹔大眾書局主打便攜文庫本文學經典，適配通勤碎片化閱讀……

　　汪耀華介紹，本屆書展實體書店展區通過主題化圖書陳列，集中展現實體書店不可替代的線下價值，打造集中、專業、有特色的圖書選購場景，凸顯實體書店專業服務能力，“發揮實體書店的價值，把書的主業經營好。”

　　在不少讀者看來，通過書店，人與書的關系得以走進公共空間，而在這個空間中，讀者可以邂逅自己從未接觸過的書籍類型，這就是書店存在的價值。

　　即便在一些新型文化空間，圖書依舊是其重要的價值構成。以“虹書舫”為例，劉軍介紹，“現在圖書銷售佔比約在15%，日均零售6000多元。從絕對值來看，這個成績也是非常好的。本地讀者約佔七成，24歲至45歲讀者約佔六成，閱讀人群的精准度也非常高。”

　　劉軍認為，如果從推動全民閱讀的角度來看，實體書店的新生剛剛開始。如今由書店轉型而來的各種形態的文化空間，有更多機會疊加更多場景，更好地推動閱讀融入人們的生活需求。

　　探路、試錯、堅守……朱鈺芳坦言，曉風書屋創立30年來，經歷了不少曲折。把書店開到博物館、大學、景區等地，需要做出在地化的改變，同時書店成為容納展覽、音樂會、發布會等活動的公共空間。

　　2026上海書展開幕首日，紀錄片《但是還有書店》在書展現場宣布開機。“我們不會回避書店經營的困難。”該片總導演李薌說，“我相信，無論是今天還是未來，總會有書店和讀者產生美好的關系。”

　　杭州曉風書屋創始人朱鈺芳：

　　守住紙質書的人文溫度

　　從1996年初創到今天，我和曉風書屋整整走過30年。書屋如今在杭州落地23家線下門店，2025年新建的“閱見西湖”文化空間，10個月落地近200場文化活動。

　　回頭看，行業在變，我們也在變。經營模式迭代，跳出單一賣書，打造多場景復合文化空間。讀者群體更新，以前多是學者、中年書友，現在年輕群體、親子家庭佔客流的65%。在地化深耕，布局社區、景區、醫院多類型主題門店，將書店嵌入城市文旅。

　　初心始終不變。我們堅持人文向的選書標准，名社、名作、名譯著，守住紙質書的人文溫度。書友之間長久的羈絆未變，我們現有30多萬名在冊會員，不少老讀者在行業低谷時主動支持。書店人的情懷未變，我們想為城市留住一盞不滅的書香燈火。

　　困境依然存在。房租、人工成本逐年上漲，線上低價售書分流客源。客流轉化難，打卡拍照的多，靜下心閱讀、選書的卻有限。自習空間、非遺市集、作家沙龍，多業態運營也是不斷“試錯”的過程。

　　深厚的城市文脈、老書友的長久陪伴，是書店活下去、做下去的珍貴底氣。現在，大批讀者回流，政府層面給予扶持，本土文化圈層的雙向奔赴，都讓我們真切接住整座城市遞來的暖意，有了更多走下去的底氣和力量。

　　《 人民日報 》（ 2026年08月19日 11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