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不久，山東莘縣谷疃小學的詩歌課火了。沒有教材，不打分，不考試，上課隻做一件事，讓孩子寫詩，想寫什麼就寫什麼。

　　起初，他們隻會寫“春天真美好”﹔后來，孩子們的詩越寫越有味道。有人說：“我不喜歡春天，春天帶走了奶奶。”有人蹲在泥土邊問：“蚯蚓蚯蚓，你的路是軟的嗎？”還有孩子鄭重宣布：“我有小情緒了，我要開始下雨了。”

　　這些句子，讓人心頭一顫。因為經歷了離別，春天不再隻有和煦﹔因為觀察過自然，蚯蚓也通了人性﹔因為有過委屈，雨也有了心情。讓我們怦然心動的，正是質朴文字的鮮活感。

　　不禁自問，我們還有這樣從細微處生發詩意的心境嗎？還有從文字中觸摸情緒、看見自我的敏銳嗎？

　　不少人都有這樣的體驗：想在朋友圈寫幾句話，卻不知如何措辭﹔連逢年過節給親友發個信息，都忍不住糾結。快節奏的數字時代，碎片化瀏覽擠佔了深度閱讀的空間，表情包、復制粘貼的模板話術等大行其道，人工智能工具對各種要求“有求必應”“立等可取”……於是，人們越來越習慣於讓人工智能幫自己“讀”一本書，或向人工智能要一篇文章、一段發言。個體真誠的文字表達，反而成了奢侈品。

　　機器可以快速生成文字，卻無法感受生活。它當然明白如何寫“思念”，卻不知道為什麼李白在深夜醒來，“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它當然知道“春色”的幾百種表達，卻不會理解為什麼杜甫傷春，“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人工智能時代促使我們重新思考：閱讀寫作究竟是為了什麼？有人為考試挑燈夜讀，有人為工作奮筆疾書，這種“致用之學”固然重要，但那種把讀書寫作當成一種生活方式，從閱讀中感受快樂、從文字中獲得感動的時刻，同樣值得珍視。

　　允許自己擁有不需要效率、不需要答案的閱讀寫作，是一種與自我相處的儀式。獨處的清晨，讀上幾頁書﹔黃昏散步時，聽到風聲蟬鳴，心中吟誦幾句詩﹔通勤的路上，偶有所感，速速記在手機上……這未必能改變什麼，卻豐盈著人的內心，與世界保持聯結，也與自己重新相逢。

　　古人談讀書寫作，很少講一個“搶”字，卻常講一個“養”字。養身、養氣、養性，諸如此類。陸九淵詩雲：“讀書切戒在慌忙，涵泳工夫興味長。未曉不妨權放過，切身須要急思量。”慢讀、細讀、再讀，讓意思自己鑽出來﹔草寫、再寫、重寫，讓文字與生命相互印証。把讀書寫作當作日復一日的涵養，興味自在其中。孩子寫詩如此，杭州圖書館熱愛讀書的拾荒老人如此，“外賣詩人”王計兵也是如此。

　　如今的網絡評論區，也常有讓人會心一笑的表達。沒有刻意雕琢，卻常常能吸引陌生人停下來關注、互動。這不是技巧戰勝了技巧，而是真誠遇見了真誠。

　　他們讀，他們寫，不求結果，隻為給心裡話找個出口。於是文字便有了“呼吸感”，有了“人味”。這種發自本心的閱讀與表達，無關功利得失，不求流量回響，恰恰是文化最本真的模樣。它不是少數人的專屬，而是每個普通人都能觸達的精神滋養。

　　個體精神世界的豐盈，匯聚起來便是一個民族深厚的文化底氣。這也正是國家著力培育書香社會的深意所在。《全民閱讀促進條例》已於今年2月起施行，“推進書香社會建設”寫入“十五五”規劃綱要﹔從社區書屋到城市書房，從校園詩歌課到免費數字閱讀平台……一項項制度安排，一個個閱讀空間，其意義不僅在於提升文化素養，更在於守護普通人的精神表達，呵護人人皆可享有的精神家園。

　　讀書寫作，從來不是為了超脫現實，而是為了更深入地扎進生活。讀得通不通，寫得好不好，標准不止一種。要緊的是把心裡的那場雨，一點一滴寫出來。

　　《 人民日報 》（ 2026年09月10日 05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