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漢市漢南區，高產高蛋白玉米示范田裡綠浪翻滾，兩台大型收獲機在田間來回穿梭，摘穗、去苞葉、秸稈粉碎一氣呵成，金黃的玉米棒傾瀉而下，裝滿農用車。

收獲機轟鳴的引擎聲裡，華中農業大學校長、湖北洪山實驗室常務副主任嚴建兵掰下一根玉米，剝開苞葉，籽粒金黃飽滿。“這個玉米可不一般，它的蛋白含量高達12%，比普通玉米高出3到4個百分點。”他掂了掂手裡的玉米說。

嚴建兵在武漢市漢南區高產高蛋白玉米示范田。李田銳攝

這幾個百分點的背后，是一場持續十余年的科研長跑。而它的起點，是一道被現實逼出來的考題。

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玉米是全國種植面積最大、總產量最高的糧食作物，超6.7億畝。其中70%以上用作飼料，是中國畜牧業的“能量底座”。但這個“底座”有短板：普通玉米的蛋白含量低，飼料廠不得不大量添加豆粕來補。豆粕來自大豆，而我國大豆依賴進口，對外依存度長期居高不下。

能不能讓玉米自己多長點兒蛋白，讓國家少進口大豆？這道考題，擺在了玉米育種科研人員的面前。

玉米的高產與高蛋白，長期被育種界視為一道“單選題”，就像“蹺蹺板”的兩頭——產量上去了，蛋白含量就掉下來﹔硬提升蛋白含量，產量又會降低。

“為什麼不能讓玉米既當‘能量源’，又做‘蛋白罐’？”嚴建兵和團隊反復追問。

研究表明，通過提高氮的吸收和利用效率，可以同時實現高產高蛋白。但提升蛋白含量涉及幾十個甚至上百個基因，牽扯氮素吸收、轉運、儲藏蛋白合成等多個環節。“不是多施點氮肥就能解決的，施肥過量反而污染土壤、導致玉米易倒伏。”嚴建兵說。

依托湖北洪山實驗室的基因組育種平台，團隊反復篩選材料、解析基因、驗証性狀，終於找到了同時打開高產、高蛋白、宜機收三把“鎖”的“鑰匙”。

嚴建兵帶領團隊做實驗。晏華華攝

好品種“育得出”，還要“推得開”。

湖北省制定高產高蛋白玉米品種審定標准，2025年4月，武漢出台高蛋白玉米專項種植補貼政策：對連片種植300畝以上的新型經營主體，每畝補貼200元。

“一年來，補貼政策持續落地見效，配套服務也在同步跟上。”武漢市農業農村局相關負責人介紹，武漢從品種示范、技術指導、補貼保障到產銷對接全鏈條發力，漢南區依托沿江連片耕地打造高標准研發試驗基地，為新品種規模化推廣搭建落地平台。

作為武漢首批試種高蛋白玉米的種植戶，曾思來感觸頗深。2025年他抱著試試看的心態種了700畝，雖然遭遇春旱、播期偏晚，畝產仍突破1000斤。如今，看著示范田的長勢，曾思來說：“跟著專家學技術，加上飼料廠明確說蛋白每高1個百分點每噸多給50到60元，擴種的信心更足了。”

市場溢價的背后，是對產業鏈的一場考驗。高蛋白玉米不能與普通玉米混在一起，必須作為單一品種，種植、收獲、烘干、儲存、運輸全鏈條封閉運行，否則它的蛋白優勢便無從體現。

這意味著，高蛋白玉米要走完從田間到料槽的路，環環都得有人接得上：科研單位選育品種、鏈主企業組織訂單、合作社按標准連片種植、收儲企業配套專用烘干倉儲、飼料企業按蛋白含量計價收購。

今年8月5日，武漢高產高蛋白玉米現場觀摩會暨湖北省玉米產業技術體系年度推進會召開。會上，未米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分別與12家種植主體、2家飼料企業簽訂合作協議，湖北豐泰、揚翔集團等飼料企業與種植端現場牽手。如今，已有20余家頭部飼料養殖企業穩定合作。

“我們向上聯合科研單位選育品種，向下對接飼料企業匹配蛋白需求，中間聯合合作社推行標准化種植，配套專屬烘干倉儲設施，盡量避免混收混儲。”未米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長許潔婷說。

武漢高產高蛋白玉米現場觀摩會現場。晏華華攝

在“政產學研”多方協同下，高蛋白玉米從武漢核心示范區出發，在6省17個地市鋪開，全國推廣面積突破100萬畝，初步構建起“專種—專收—專儲—專用”的全產業鏈模式。

100萬畝，對嚴建兵來說還只是開始，他心裡始終記著一筆國家糧食安全賬——若全國飼用玉米蛋白含量從8%提升到12%，每年可減少三分之一的大豆進口量，節約2億畝耕地。“每多1%的蛋白，就是往中國人的飯碗裡多添一分底氣。”

中國人的飯碗要牢牢端在自己手中。“這件事，我們會一直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