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空白處,用一生畫一部長征史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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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畫《驚回首,離天三尺三》,作者沈堯伊。 |
今年是中國工農紅軍長征勝利90周年。9月,我的長征題材美術作品展“長征路”在中國國家博物館開幕,展出油畫、版畫52幅(組),連環畫189幅。國家大劇院藝術館也舉辦了“紅飄帶之行”展覽,主要展出我多年來踏訪長征沿線創作的寫生作品。我的長征題材美術作品還在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偉大的遠征”、中國美術館“壯麗史詩”“金沙水拍雲崖暖”等重要展覽中展出。這些作品共同構成一部長征圖像史。站在展廳裡,看著自己畫了半個世紀的長征,我最大的感受是:這條路,我還沒有走完。
常有人問我,你為何對長征情有獨鐘?我的回答是:因喜大美。
這話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是一輩子的事。二萬五千裡長征波瀾壯闊,但幾乎沒有留下一張完整影像。我多方搜集到的長征歷史照片隻有15張,這對於一場改變中國前途命運的偉大遠征來說,實在太少了。如果沒有人用畫筆去記錄,這段歷史可能就會變成一段看不見、摸不著的空白。我們這代人應該擔起這個責任,這也是我的熱愛。
歷史是連貫的,看歷史需要一個過程。我常講,歷史好比一個立方體,隻有所有的面都看到了,你或許才能看懂裡面的內核。我們看長征歷史也是這樣。我最初接觸長征題材時,認識比較片面,隻講革命樂觀主義,不講困難和挫折。慢慢地,走了那麼多地方、看了那麼多史料后,我才逐漸有所感悟。
在這個過程中,我讀到了魏巍的小說《地球的紅飄帶》,后來又接到連環畫出版社關於同名連環畫的創作邀約。這看起來是偶然,實際上是必然。他們了解我,信任我,我也能干這事。我一個人創作了6年,共900多幅作品。魏巍小說寫到哪兒,我就走到哪兒。
歌劇、舞劇、電影都是時間藝術,但繪畫是空間藝術,它就定格在那兒,而且比照片多了一樣東西——藝術家的個性。就像沒有一片雪花是相同的,每個人物都不一樣,每個地方的房子都不一樣,每個地方的植物也都不一樣。我們從事視覺藝術的,做的是基於形象比較學的研究。對於畫家而言,研究能力和表達能力都很重要,我認為自己具備這些能力,所以可以創作長征圖像史。
畫歷史畫,最難的是什麼?是找到那種味道。
味道是什麼?是一種感覺、一種氛圍。你若沒去過那個地方,怎麼知道那裡是什麼味道?我在中央美術學院求學時,老師常講:“沒有去過的地方,你沒資格畫。”這句話我記了一輩子。所以我去了長征沿線很多地方。我看到,挨著山的是石頭房,挨著平原的是土茅屋,而且舊房子多帶碉堡,為什麼?防戰亂。此外,紅二方面軍的服飾多為手工縫制,不規范﹔紅四方面軍的服飾特點是帽子大,顏色稍白一點。同一支紅軍,各方面軍的帽子和衣服都不一樣,創作中,人物形象特征、季節、地方特點等,全得綜合考量。
我為畫大渡河的船,專門開了一次研討會,請了解當時情況的老人詳細講解船是什麼樣的。由此我才知道,船頭是要翹起來的,因為大渡河水流急,這樣的造型才符合自然規律。美是什麼?美就是自然規律派生出來的。
我是“左腳右腳”並用走的長征路,“左腳”是連環畫,“右腳”是油畫。連環畫講故事,可以講清楚哪年哪月,在什麼地方,有哪些人物,經歷了怎樣的歷史時刻。油畫講亮點,圍繞重要歷史節點,濃縮最精華的部分,讓人看,讓人感受。
連環畫的優勢是圖文結合。充分發揮這一優勢,自1988年至2018年,我創作完成“長征三部曲”,總計2200余幅畫作,完整呈現長征歷史。其中,第一部《地球的紅飄帶》主要表現了中央紅軍血戰湘江后歷經艱難到達甘肅哈達鋪的歷程,文字改編自魏巍的同名小說。第二部《長征·1936》、第三部《征路星火》,均由我自編自畫,先繪畫,再寫文字。《長征·1936》分三本:《奠基禮》講中央紅軍到陝北,《大回旋》講紅二方面軍征戰湘黔滇,《大會師》講紅一、二、四方面軍勝利會師。《征路星火》中的《西征·東歸》表現西路軍征戰河西走廊,《火種記》表現南方三年游擊戰爭,《落腳點》表現陝甘革命根據地創建。
有人問,西路軍的征程和南方三年游擊戰爭,有史學家不認為是長征的內容,你為什麼要畫?我說,它們是同時期發生的歷史事件,精神是一致的。沒有它們,長征的歷史就不立體。所以我認為,畫長征,第一要真實,第二要全面,第三要立體。
我這個人比較執著。1975年第一次重走長征路,我一個人背著包走了3個月。后來為畫《地球的紅飄帶》,前后又走了十幾次。我的油畫《遵義會議》畫了3年,中央領導同志等親歷者親自審稿把關。我打磨《地球的紅飄帶》時,長征時期曾任中央隊秘書長的劉英全程擔任藝術顧問,逐幀指導。一句“你畫得很真實,我們當時就是這個樣子”,是我這輩子聽到的最好的評價。
現在條件好了,有些地方將重走長征路和旅游結合起來。在這一過程中,必須守住尊重歷史的底線。比如,復原紅軍重要會議場景時,座椅的樣式、陳設布局等都要符合歷史原貌,不能把歷史“拆”了,把假的東西給后人看,這樣做對不住歷史。
人工智能時代,到處是“塑料花”。塑料花很完美,不用澆水,形狀逼真。但鮮花有生命,塑料花沒有。生命才是最寶貴的。因此今天的藝術家更要重視視覺的敏感性。我每天走同一條路,每天都會有新的發現。做個純粹的人,做件純粹的事,把真實的東西留下來,就是我的追求。能留下來的畫是歷史的選擇,是老百姓的選擇,不是誰鼓吹就行的。創作能留下來的畫,是我對藝術的最高追求。我相信好的長征題材作品一定可以留下來。
九十余載歲月流轉,長征這條紅色的飄帶從未褪色。近年來,我又創作了20多幅長征題材油畫。只要我還能提筆,就會一直畫下去。
(作者為中國人民大學教授,本報記者徐紅梅採訪整理)
《 人民日報 》( 2026年10月18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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