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沙江的崖壁上藏著上萬年前的彩繪，是舊石器時代留下的‘長江日記’。我們發現最老的一幅畫，距今已經一萬三千多年。”10月19日，“何以中國·當驚世界殊”網絡主題宣傳活動在湖北宜昌舉行。現場，雲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研究館員吳沄與我們分享了在金沙江上游尋找岩畫的心路歷程。

要想親眼見到金沙江岩畫，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它們大多藏在人跡罕至的大峽谷裡，繪於臨江的岩廈和岩洞石壁上，腳下是懸崖，身旁是江水。吳沄和她的同事們，要攀著岩壁上去，再一筆一筆，把那些畫記錄下來。

“有一些老一輩的考古學者在做岩畫調查之前，是寫好了遺書再上去的。”吳沄回憶道，有一次和當地文化站的同事一起上山，對方走到一半就哭了，說什麼也不願再往上。

這些要冒著生命危險去看的畫，在2022年等來了確切的“年齡”。

金沙江岩畫發現於1988年，長久以來，考古工作者和來訪的國外學者都判斷，它是寫實主義的狩獵採集風格，出自舊石器時代史前人群之手，但具體時代只能靠風格大致推斷。直到高精度鈾系測年技術成熟，團隊測出了它的絕對年代。“距今一萬三千多年的這幅岩畫，是目前東亞大陸有可靠年代記錄的最古老的彩繪岩畫，補上了中國舊石器時代藝術有絕對年代的一個缺環。”吳沄說。

測年的過程，和攀崖一樣熬人。鈾系測年測的不是岩畫本身，而是覆蓋在岩畫上的碳酸鹽結晶。“結晶一定要夠純淨，數量要夠多，我們才能做出一個確切的年代。不是每個岩畫點都有這樣的樣品，有時人好不容易上去，卻發現沒有相關樣品，那一天或者那兩天就白跑了。”

這些岩畫的內容以動物為主，包括野牛、岩羊、猴子等，而且它們的大小與真實的動物相當。讓吳沄覺得有意思的是，在考察過程中，當地人曾告訴她，岩畫點附近容易發現這些動物。她由此推測，古人選擇作畫的地方，正是他們狩獵常去之處，把畫畫在那裡，也許是在祈求有更多可狩獵的動物。

在眾多岩畫點裡，她最喜歡的是香格裡拉市洛吉鄉的腰岩。“應該是多個時期的人群不斷在上面重復繪畫，圖像一層一層疊壓，大概有七八層。”畫的全是大型動物，而且顏色也豐富，“大多數金沙江岩畫點隻有紅色，這裡白、紅、黃都有，畫面非常漂亮。”

這樣的層層疊壓，也讓長江文明的圖景更厚了一層。過去人們提起長江文明，想到的多是下游的稻作農業、良渚的玉器，那是新石器時代的輝煌﹔而金沙江岩畫打開了一扇新的窗戶，人們從中看見長江上游更早的舊石器時代，看見史前人群的藝術與抽象思維，“可以說，金沙江岩畫為人們認識長江文明提供了一個更加多元的視角。”

談起金沙江岩畫的研究，吳沄坦言現在還是起步階段。它地處三江並流的橫斷山區、青藏高原東南緣，多條大江大河向南、向東南流入東南亞，自古就是人群遷徙交流的通道。未來，她想把視野放得更開闊，一邊連著青藏高原，一邊望向東南亞，做更大范圍的區域研究與比較。

金沙江的岩畫點大多陡峭崎嶇，許多人難以親眼見到。因此，讓更多人看見它們、了解它們，成了新的課題。“把圖像掃描下來，讓觀眾在博物館裡就能身臨其境地欣賞到岩畫，這是我們以后的一個工作方向。”吳沄說。如今，麗江計劃把三維掃描的內容做成博物館展陳，讓觀眾不必攀上懸崖，也能看清野牛的輪廓、岩羊的姿態。

一萬多年前，有人把獵物和祈願畫在岩壁上，把自己的時代繪進歷史的長卷﹔一萬多年后，這些懸崖峭壁上的岩畫，將與更多的人相遇——被看見，被讀懂，再一代代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