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隕石:嶺南先民的“生存利器”(考古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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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到遺址群出土的玻璃隕石制品。 |
站在廣西左江流域的喀斯特峰林之間,濕熱的風裹著草木氣息扑面而來。這裡夏季漫長,炎熱濕潤,植被繁茂,石山林立,江河蜿蜒。今天,曾經的荒野已然成為家園。而數萬年前,當人類踏上這片土地,他們要怎樣生存?
2019年,中國科學院古脊椎動物與古人類研究所的考古調查團隊,在廣西壯族自治區崇左市扶綏縣發現了吉到舊石器時代遺址群,並聯合廣西文物保護與考古研究所、北京大學,在此展開了長達7年的考古工作。相關新成果引起廣泛關注。遺址群的代表遺址——吉到1號,地層年代跨越距今3.6萬年—0.8萬年,發掘出多處墓葬和豐富的用火遺跡,出土了1000余件人類化石、數以萬計的石制品和動物碎骨,大量淡水螺蚌殼,以及數百件赭石、植物種子等豐富遺存,是我國乃至東亞地區所見年代最早的史前墓葬群,也是我國迄今發現人類化石數量最多的舊石器遺址。
遺址最引人注目的發現之一,是一批特殊的文化遺物——1.5萬余件以玻璃隕石為原料的石制品。這些黑色半透明的小石頭,為解碼左江流域先民的石器技術和生存方式,打開了一扇全新的窗戶。
玻璃隕石雖名中帶有“隕石”二字,但它並非真正的“天外來物”。距今約70萬年前發生過一次隕石事件,地球表面沉積物在撞擊中被熔融、拋射,隨后冷卻,形成了天然硅酸鹽玻璃體,散落在我國東南沿海至東南亞、澳大利亞一帶。玻璃隕石形狀多樣,包括水滴狀、球棒狀、啞鈴狀、球狀、圓餅狀和不規則塊狀等,大小從幾毫米到十幾厘米不等。其摩氏硬度為6.5—7,斷口呈貝殼狀,非常鋒利。憑借這一特性,在數萬年至幾千年前的嶺南,玻璃隕石成為先民珍貴的生產資料和“生存利器”。
玻璃隕石制品在遺址的各自然層都有出土,在三個文化期中,玻璃隕石制品在石制品中的佔比分別為94.7%、98.4%和89.7%。
使用這種石料制作工具並不容易:玻璃隕石原石的體積較小,難以握持剝取石片,採用錘擊法產生的石片多細碎,很難被加工利用。實驗表明,先民使用砸擊法,將玻璃隕石置於石砧上,一隻手固定石料並調整位置和角度,另一隻手揮動石錘向下砸擊剝取石片。這需要精准控制力道,因為玻璃隕石脆性很高,每一次打擊都會在其內部產生裂痕,剝片動作必須精、准、狠,在有限的次數內完成,否則原石便會崩碎。另外,若砸擊時角度和力度不當,大量飛濺的細小尖利碎屑會傷及打制者和他人。隻有在剝片前進行合理預設,進行一次恰到好處的砸擊,才能夠獲取一塊大小適中、邊緣薄銳的石片,這樣的石片無需修整或僅進行簡單修整,就可以使用。
吉到1號遺址出土的玻璃隕石工具類型多樣,包括刮削器、有肩鑽器、凹缺器等,能實現刮削、切割、穿刺、鑽孔、刻劃等多種功能,可見此地先民對玻璃隕石的特性和打制技巧已經完全掌握。出土石制品很多邊緣帶有小凹槽,表明它們可能與竹、木等材料進行捆綁,制成復合工具,彌補其體積較小、僅靠手持使用難以實現多種功能的缺陷。
從時間跨度來看,在吉到遺址群,玻璃隕石制品從距今3.6萬年延續至距今0.8萬年,貫穿了末次盛冰期前后。在新石器時代的沖塘、頂螄山等遺址,也發現了數量可觀的玻璃隕石制品,表明這套石器傳統並未中斷,而是穩定存續。
從地域廣度來看,放眼整個嶺南地區,左江流域的沖塘遺址,右江流域的婭懷洞遺址,邕江流域的頂螄山遺址,柳州的鳳岩遺址,遠至海南的落筆洞遺址,都有玻璃隕石制品的身影。從廣西山林到南海之濱,玻璃隕石被嶺南各地的先民拾取、利用。
中國北方地區則是另一番景象。到距今約2.8萬年至2.6萬年時,東北、華北地區都出現了細石葉技術遺存。此后,細石葉技術迅速擴散,在中國北方乃至青藏高原地區全面落地,並在新石器時代繼續被使用。相比之下,嶺南的玻璃隕石制品只是簡單的石核—石片技術產品,遠不如石葉、細石葉規范精美。那麼,這種有些“簡陋”的石制品,為什麼能在嶺南延續數萬年而不被取代?
“簡陋”的背后,是另一套生存邏輯。玻璃隕石作為一種優質石料,完全具備加工成細石葉或其他精致石器的技術潛力,但嶺南先民沒有這麼做。其原因或許在於“不需要”。嶺南叢林密布,河網縱橫,動植物資源豐富。既有的工具組合足以應對日常需求,先民缺乏開發更復雜技術系統的壓力與動力。如果說細石葉遺存代表了處於高度流動狀態的北方先民的“求變”,那麼玻璃隕石制品則代表了處在穩定氣候環境下的南方先民的“守常”,兩種策略體現了遠古先民應對多樣環境的不同生存智慧。
數萬年間,看似簡單的工具,支撐著先民們走過從舊石器時代至新石器時代的漫長裡程,也成為解讀嶺南遠古生存法則的一份獨特樣本。
《 人民日報 》( 2026年10月31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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