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的湖北房縣，山裡的天黑得早。傍晚六點多，城關鎮街面上的鋪子陸續亮了燈。​

街角一家副食店，白天人來人往，入夜后門口卻堆起一座紙箱的小山。店主陳桂芳蹲在門檻邊，把一瓶瓶黃酒裹上泡沫紙，塞進紙箱，貼上面單。膠帶槍的聲音一直沒停。每年這個時候，是她一年裡最忙的幾天。​

11月初，房縣煙草專賣局（營銷部）的客戶經理葉枝照常在這條街上走訪。連著兩趟，店門隻開著一半，櫃台后沒人。喊兩聲，裡屋才應。

“白天守店，晚上理包裹。”陳桂芳說得很輕，手上的活沒停下。

家裡的老人常年吃藥，孩子還在縣城上學。店裡一個人守著，收入平平。去年起，她順帶接下附近幾個村的快遞代收代寄業務，白天看店，夜裡分揀。​

山裡不比城裡，快遞車到鎮上天已經黑了。她一次一次彎腰、核對、貼單，常常忙到后半夜。​

“不是不想歇，是歇不起。”她嘆息著說。​

葉枝在店裡坐了一會兒，看見她手指上的膠帶印、牆角摞著的紙箱，還看見牆上那一排手寫的取件碼。​

來取件的多是附近幾個村的老人。有人不識字，她就一個一個念單號﹔有人搬不動，她就幫著送到門口的三輪車上。​

回到單位，葉枝把這事跟幾個同事提了提。沒有開會，也沒有專門立項，幾個人一合計：下班后過去搭把手。​

11月6日晚，四個人帶著膠帶槍和記號筆進了店。​

客戶經理利用下班時間進行快遞分揀。李品萱攝

有人貼單，有人打包，有人按村分堆。陳桂芳反倒被“擠”到櫃台后面，隻管核對信息、招呼來取件的鄉親。​

“今天頭一回十點前收工。”那天夜裡，她笑著說。​

房縣是黃酒的發源地，山裡人家家會釀，入冬以后寄酒的人格外多。黃酒怕碰、怕倒，一箱要裹三層泡沫，縫裡還得塞滿軟紙，打包比普通包裹費時一倍。​

幾個人學著裹、學著塞，慢慢也摸出了門道：底下一層墊實，瓶與瓶之間留縫，箱口再壓一層軟紙。​

包裹多了，也帶出了別的事。陳桂芳的后院存著幾壇自己釀的酒，糯米、麥曲、山泉水，一壇一壇封著泥。​

客戶經理幫忙進行黃酒快遞打包。李品萱攝

酒是好酒，可這些年隻賣給熟人。店裡寄出去的黃酒，多是外地客人喝過之后回頭來買。她的包裝上，隻有一張白紙手寫的名字。

“東西不差，就是外面沒人知道。”葉枝說。​

后來的幾個晚上，幾個年輕人幫她拍了照。壇口的封泥、碗裡的酒色、后院的石階，都拍進去。又幫她把酒的來歷、釀造的時節、存放的法子，寫成短短幾行字，貼在箱子上。​

陳桂芳自己也學著拍、學著發。誰家辦席、誰家寄酒，她都記上兩筆。一個多月下來，回頭客多了，有人一次就要好幾箱，指名要她后院那一壇。​

“外地客人說，喝的是山裡的味道。”她說這話時，手上的活沒停。​

這樣的夜晚，在房縣的山區不算少見。​

客戶經理幫忙進行快遞取件。李品萱攝

山路遠，包裹到鎮上常常已經天黑，代收點的燈一開就是半宿。

客戶經理們白天跑線路，多留個心眼：誰家門口堆了貨，誰家老人幫著看店，心裡記上一筆。​

能搭把手就搭把手，能說上兩句就多說兩句。不提什麼名目，也不必張揚。​

11月中旬的一個晚上，葉枝又去了一趟。​

門口那座“小山”矮了些。陳桂芳坐在燈下，正往酒壇上貼一張新標簽。標簽上的名字，都是她自己起的。“忙完這陣，能歇幾天了。”陳桂芳面帶笑容說道。

山風從街口吹過來，卷帘門上那串小燈還亮著……（李品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