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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草原養好 把牛羊養精 把日子過好

——內蒙古錫林郭勒盟一個牧民家庭的三代轉型與生態蝶變

本報記者 馮春梅 吳 勇
2026年08月12日08:03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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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格勒巴雅爾放牧歸來。

  錫林郭勒草原一景。
  以上圖片均為本報記者吳勇攝

  “保護草原、森林是內蒙古生態系統保護的首要任務。”

  ——習近平

  

  “把草原養好,把牛羊養精,把日子過好。”新時代內蒙古草畜平衡帶來的新變化,正寫進草原牧民家的羊圈、草場和賬本裡。

  小孫女滿月后,第一次被帶回到內蒙古自治區錫林郭勒盟草原上的家——蘇尼特左旗滿都拉圖鎮烏蘭格日勒嘎查。

  屋門推開,清瘦干練的烏尼巴圖迎接兒子一家三口回家。剛當上爺爺的烏尼巴圖,輕輕接過襁褓裡的孫女。

  “娃娃,這是咱們的家。”他抱著孩子,慢慢走到牆邊,在一張張老照片和一摞榮譽証書前輕聲念叨,“這些是咱們過去的榮譽,咱家可是蘇尼特草原上遠近聞名的‘千畜戶’。”

  照片已經泛黃,草原上的日子卻翻開了新頁。

  內蒙古自治區草原面積約87萬平方公裡,佔全區總面積的74%。2023年6月,習近平總書記在內蒙古考察時強調:“總體上看,內蒙古的草原已經過牧了,要注意休養生息”“筑牢我國北方重要生態安全屏障,是內蒙古必須牢記的‘國之大者’”。

  沿著總書記指引的方向,內蒙古2024年啟動解決草原過牧問題試點工作。

  烏尼巴圖一家重新算賬:“現在,咱家的羊雖然沒有那麼多了,可日子比過去還好呢!”這個草原家庭的變化,就藏在這名牧民朴素的念叨裡:羊少了,草好了,壓力小了,收入高了,牧民的心氣更足了。

  增減之間,連著這戶牧民的牧業賬本,也連著草原發展方式的一次深刻轉變。不再靠數量吃飯,而是靠質量致富﹔不再一味追求牛羊成群,而是把草原養好、把牛羊養精、把日子過好。

  從“千畜戶”的舊榮光,到減畜護草的新選擇﹔從父輩的勤勞致富,到子輩的科學經營,再到孫輩擁有的綠色家園,烏尼巴圖一家三代人的故事,正是草原牧民牢記習近平總書記殷殷囑托,在生態保護與增收致富之間探索新路的生動縮影。

  草場不是不會喊疼,只是先忍著

  在內蒙古草原上,“千畜戶”曾是響當當的名號。

  以前,誰家牲畜上千,誰家就是能人、富戶。烏尼巴圖的父親策布格,就曾因牧業發展得好,在1992年錫林郭勒盟那達慕大會上被表彰為盟一級勞模。

  說起父親,烏尼巴圖的語氣慢下來:“父親那代人,吃過苦,知道牲畜來得不容易。圈裡羊多,心裡才不慌。”

  烏尼巴圖記得,父親最早的家底隻有70隻羊,“那會兒,誰家早晨趕出的羊多,晚上回來羊叫聲響,大家就羨慕誰。”

  1992年,烏尼巴圖成家立戶,家裡隻有30隻羊。到1996年,隨著草畜雙承包逐步細化,羊已經增加到200多隻。2007年后,接羔后羊群規模達到1000多隻。為了養活牲畜,他陸續承包了上萬畝草場。

  那時,草原遼闊,羊群像流動的雲。牧民趕著牲畜到水井飲水,井邊排著長隊,熱鬧得像集市。

  “那時,羊多就是本事。”烏尼巴圖說,“多養一隻,就多一份收入﹔多一群羊,就多一層底氣。”

  這本老賬,曾經毋庸置疑。

  可后來,草原開始用另一種方式提醒牧民:草場不是沒有邊界,“多”並不是草原牧業唯一的答案。

  習近平總書記指出:“要堅持生態優先、綠色發展,在集中集聚集約上找出路,加強草原保護,強化土地沙化荒漠化防治工作”。

  總書記的話,說到了蘇尼特草原牧民的心坎裡。牧民們對水、草和沙的生態關系,有切身體會。

  烏尼巴圖記雨,比記節氣還准。

  “1996年那場大雨,我記得清清楚楚。”他說,“再往后,讓我印象最深的,就是2024年7月15日那場雨。”

  中間漫長的時光裡,雨少了,風硬了。沙塵暴來了,泥雨落下來,草皮被風掀起,露出黃白色的沙土。

  “1998年,我第一次帶著牲畜,到300公裡外的東烏珠穆沁旗走場。”烏尼巴圖說,“那時候我才明白,草場不是不會喊疼,只是先忍著。”

  后來,又遭遇連續干旱,牧草3年未返青,干草價格最高漲至每噸近2000元,牧民又不得不去周邊旗縣走場。

  走場不是旅游,是無奈。夜裡聽著羊叫,牧民心裡發緊:多一隻羊,是財產﹔可多一隻羊,也意味著草場多一分壓力。

  草原的賬,不隻寫在紙上,也寫在羊膘上、草根裡、風沙中。

  賣羊心疼,不賣草場疼

  真正的觀念沖突,發生在家裡。

  烏尼巴圖當過嘎查黨支部書記,想帶頭減畜。第一個不同意的,是妻子牡丹。

  “你要給大家帶個頭,我不反對。”當時的爭執,牡丹記得很清楚,“可家裡日子怎麼辦?孩子上學、老人看病,哪一樣不要錢?羊能說賣就賣?”

  烏尼巴圖一時答不上來。他心裡明白,妻子說的不是氣話。牧民一輩子和牲畜打交道,羊群就是存折,就是保障,就是看得見摸得著的安全感。

  然而,傳統畜牧方式已經難以為繼。

  2014年春節前夕,習近平總書記赴內蒙古調研看望慰問各族干部群眾。在錫林郭勒盟錫林浩特市肉羊繁育基地,總書記強調:“要加快傳統畜牧業向現代畜牧業轉變步伐,探索一些好辦法,幫助農牧民更多分享產業利潤效益”。

  總書記的話,讓烏尼巴圖進一步認識到畜牧業轉型勢在必行。隨后幾年,全家人開了好幾次家庭會。

  從“羊多就是本事”到“草好才是長久”,這一觀念之變,正是從重新認識畜牧業轉型和草原承載力開始的。2021年,《內蒙古自治區草畜平衡和禁牧休牧條例》出台施行,草畜平衡的制度約束也越來越明確。

  烏尼巴圖講草場壓力:“我是老黨員,嘴上喊草畜平衡,家裡還增羊,說不過去。”

  牡丹搖頭:“羊少了,收入少了,誰來補?”

  兒子青格勒巴雅爾和兒媳呼和其其格把賬一筆筆擺出來:“租草場要錢,買草料要錢,拉草要油錢。牲畜多了,人也累,羊還瘦。賣的時候一斤少幾塊,幾百隻羊算下來,不是小數。”

  “少養,真不少掙?”牡丹追問。

  “不能保証每一年都一樣。”青格勒巴雅爾說,“但路能走穩。草場緩過來,羊膘能上去,價格也能上去。靠數量硬撐,不能長久。”

  有一次賣羊,收羊車停到圈門口。牡丹站在一旁,看著一隻隻羊被趕上車,眼圈有些發紅。

  烏尼巴圖也舍不得。但那一刻,他又想起風沙刮過草場時裸露出來的草根。

  “賣羊心疼,不賣草場疼。”他最后說。

  這句話,后來成了一家人養殖觀念的轉折點。

  把基礎母羊從600多隻減到300多隻,烏尼巴圖一家用了兩三年。

  減畜的過程,不是簡單把羊趕出圈,而是把一家人的舊觀念一層層剝開:過去以為羊越多越安全,后來才明白,草場可持續、羊隻品質好、經營風險低,才是真正的安全。

  “人累了知道歇一歇,牲畜走遠了也要歇腳,草更要歇。”烏尼巴圖說,“以前我們隻想著讓草養羊,現在得想著讓草也活好。”

  過去,草畜平衡像是一道外在約束﹔如今,它成了家裡算賬的前提。

  以前忙著數羊,現在忙著把每隻羊養成好羊

  羊少了,收入怎麼辦?

  “推動農牧業轉型發展,大力發展生態農牧業”,習近平總書記在內蒙古考察時的叮囑,落到草原的牧業賬本上,就是好草場托起好羊肉,好生態換來好價格。減畜不是減發展,而是換一種發展模式﹔不是減少收入,而是向質量、品牌、效益要收入。

  落實到牧戶,青格勒巴雅爾給出的答案是:少養、精養、養優質的。

  成家后,小兩口幫著父親忙裡忙外,這兩年,逐漸從父親手裡接過羊群。與父輩相比,這名1992年出生的年輕牧民更習慣看標准、看市場、看長遠。

  清晨,他常常鑽進羊圈,一隻隻查看羊的體形、耳朵、眼睛、嘴形和尾尖。

  “爸,你看這隻,眼耳嘴具備蘇尼特黑頭羊的特征,尾尖也符合標准,可以留做后備種公羊。”青格勒巴雅爾一邊說,一邊熟練地把羊撥到一邊。

  烏尼巴圖笑著說:“以前我們看羊,看的是一群﹔你們現在看羊,看的是一隻。”

  “市場也在一隻一隻地看。”青格勒巴雅爾答道。

  “要加快傳統畜牧業向現代畜牧業轉變步伐”,習近平總書記的殷殷囑托,思想的力量燭照草原牧民一度迷茫的轉型之路。

  折射到自治區層面,治理草原過牧,也並非簡單做“減法”,而是把草、畜、人、業放在一個系統中統籌推進:在草原端,堅持以草定畜、草畜平衡,並通過免耕補播等技術提升草原生產力﹔在飼草端,因地制宜發展人工草地、青貯玉米和秸稈飼料化利用,為舍飼圈養備足“口糧”﹔在養殖端,逐戶核實載畜量,推動規模化、標准化、集約化養殖﹔在支撐端,推廣良種良法,延伸畜產品加工、冷鏈流通和品牌營銷鏈條。進而實現草原減壓、牧業提質、牧民增收相統一。

  2022年,烏尼巴圖家被認定為第一批蘇尼特羊優質種群牧業戶。隨后幾年,羊隻按標准認定、打耳標,出欄時每斤有1元政府補貼。一隻羊屠宰后平均約35斤白條肉,僅這項補貼,每隻就能多賣約35元,一年下來能增加1萬元左右收入。

  更重要的是,草原畜牧業高質量發展讓一家人嘗到了優質優價的甜頭。

  2025年,青格勒巴雅爾培育了60多隻后備種公羊,每隻可賣到1200元,比普通出欄多二三百元。今年,他又挑出六七十隻准備培育,等待改良站驗收打耳標。

  “以前是羊夠數就行,現在得看能不能進優質種群、能不能賣上好價。”青格勒巴雅爾說。

  呼和其其格也學會了分賬:后備種公羊一筆賬,優質種群基礎母羊一筆賬,集中屠宰一筆賬,零散銷售一筆賬。冷庫收購30至35斤白條羊價格好﹔個頭更大的羔子,自家零售或賣給其他牧民,價格又不一樣。

  “什麼時候出欄、留哪隻做種羊、哪隻進入市場,都要看體重、膘情、標准和行情。羊少了,人反倒更忙了。”呼和其其格笑著說,“以前忙著數羊,現在忙著把每隻羊養成好羊。”

  這句話,道出了畜牧業轉型的新變化。

  在蘇尼特左旗,如今已形成1個種羊場、14個擴繁場、137個優質種群的良種繁育體系。2025年,全旗牧民可支配收入同比增長6%。良種化、標准化、品牌化,正在改變傳統畜牧業的增收方式。

  過去靠數量沖,現在靠質量贏﹔過去比誰家羊多,現在看誰家羊好、草場好、賬算得細。

  牡丹的想法,也慢慢變了。

  “剛開始,圈裡少了一半羊,我真是睡不踏實。”她說,“后來發現,羊少了,草料錢少了,租草場的錢少了,人也沒那麼累。留下來的羊膘情好,賣得也不差,心裡就慢慢轉過來了。”

  觀念的轉變,常常不是一瞬間完成的。它藏在一次次算賬裡,藏在一場場風沙后,也藏在賣出一隻羊、留下一片草的取舍裡。

  草好了,羊才好﹔羊好了,人心才穩

  傍晚,羊群歸圈。青格勒巴雅爾把挑出的后備種公羊單獨隔開,准備迎接改良站驗收。烏尼巴圖站在圈旁,伸手摸了摸羊背。羊毛厚實,膘情不錯。遠處,雨后新綠貼著地面生長,細細密密,不聲不響。

  烏尼巴圖家所在的蘇尼特草原,生態條件其實並不優越。這裡的草不高,風不小,旱情一來,承壓更加明顯。也正因為如此,草原更需要留白、留根、留余地。

  草原連著牧民的飯碗,更連著國家生態安全大局。習近平總書記始終牽挂內蒙古生態文明建設,指出“要統籌山水林田湖草沙系統治理,實施好生態保護修復工程,加大生態系統保護力度,提升生態系統穩定性和可持續性”,強調“保護草原、森林是內蒙古生態系統保護的首要任務”。

  牢記總書記囑托,內蒙古筑牢我國北方重要生態安全屏障,實行嚴格的草畜平衡,將牛羊數量降到草場可承載的范圍內。讓草原真正休養生息,既是守住生態紅線,也是為牧民長遠增收、牧區高質量發展蓄勢賦能。

  內蒙古啟動解決草原過牧問題試點工作后,包括蘇尼特左旗在內的17個試點旗縣草畜平衡指數由23.9%降至10%以下。到2025年底,治理工作已在內蒙古全面推開,通過舍飼圈養、集中托養、加快出欄等市場化手段,分流牲畜485萬羊單位,天然草原草畜平衡指數全部降至10%以下。內蒙古草原綜合植被蓋度達46.48%,為本世紀以來最高水平。

  這些數字落到牧民家裡,是少租的一片草場、少養的一批牲畜、精挑的一隻種公羊,也是春天不急著放牧、冬天舍得補飼的日常選擇。錫林郭勒盟在內蒙古最早實施春季休牧,45天,讓返青的草芽緩一口氣﹔夏季看草情安排放牧﹔秋季間隔式打草留出來年生長空間﹔冬春舍飼補飼,少給天然草原添壓力。

  “父親那代人把羊養起來,是本事。”烏尼巴圖說,“我們這代人把羊減下來,也是本事。不是時代不要牧民了,是時代要求我們換個辦法牧羊。”

  這句話,說得平靜,卻有分量。

  草原治理不是簡單“一減了之”。減畜減的是超載壓力,增的是發展后勁﹔控的是數量,提的是質量﹔守的是生態底線,穩的是牧民生計。

  “以后希望別人說咱家,不是羊最多,而是羊最好、草最好。”青格勒巴雅爾說。

  牡丹在一旁接話:“草好了,羊才好﹔羊好了,人心才穩。”

  風從草原上吹過。圈裡的羊叫聲少了些,卻更沉穩。從“千畜大戶”到“百隻小戶”,看似羊少了,實則路寬了。減去的是舊觀念裡的數量依賴,生長出來的是草原深處的新生機。

  對於烏尼巴圖一家來說,真正的家底,不只是羊群,更有羊群腳下這片能一年年返青的草原。

  《 人民日報 》( 2026年08月12日 01 版)

(責編:周倩文、周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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