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天一在病房查房。 　　受訪者供圖

　　人物小傳

　　吳天一，1934年生，新疆伊犁人，中國工程院院士、“七一勛章”獲得者，我國著名低氧生理學與高原醫學專家、高原醫學事業開拓者。深耕高原病防治理論研究與臨床實踐，開創了“藏族適應生理學”研究，建立的慢性高原病量化診斷體系被採納為國際標准。牽頭青藏鐵路高原病醫療保障工作，實現高海拔重大工程零急性高原病死亡的醫學目標。

　　

　　青海西寧，高原醫學研究中心一間辦公室的門敞開著。桌案上資料層層堆疊，年過九旬的吳天一正專注打磨著學術報告。陽光從窗外斜射進來，照在他手背早年凍傷留下的疤痕上，也照在他面前那摞卷了邊的調研材料上。研究高原醫學幾十年，從弄清高原病的機理，到提出高原康養理念，吳天一為高原醫學服務全民健康拓展出新路徑。

　　踏遍雪域荒原，建立高原病診斷國際標准

　　20世紀50年代末至60年代初，為滿足柴達木資源勘探開發等國家需求，青海掀起一輪大規模現代化建設熱潮。眾多懷揣理想的青年響應國家號召，從全國各地奔赴青藏高原，吳天一正是其中一員。

　　初到青海，吳天一就目睹了一個個令人揪心的場景：初上高原的建設者接二連三出現頭疼欲裂、夜不能寐等症狀，甚至有人突然倒地，再也沒能醒來。

　　“飛機大炮都沒把我打倒，到了這個地方，得了這個怪病。”這是一位因支援高原建設而患上高原病的戰士曾對吳天一說過的話。這句話，刺痛了吳天一﹔也是這句話，讓他走上了一條研究高原醫學的路。

　　當時中國高原醫學研究一片空白。沒有參考文獻，連這個病的名字都沒人說得准，吳天一只能從零開始尋找答案。

　　20世紀80年代，吳天一組建團隊，深入青海果洛藏族自治州等牧區，開啟了一場長達10余年的高原病普查。

　　沒有路，就騎馬，把血氧檢測儀、心電圖機等馱在牦牛背上，每天走五六十裡地。到了夜晚，點著油燈整理資料。

　　牧民們起初不願抽血，吳天一沒有急著去說服。他穿上藏袍，學起了藏語，盤腿坐進牧民家的帳篷，和大家拉家常。日子久了，牧民們開始主動卷起袖子說：“曼巴（醫生），你抽吧。”牧民遠遠看見吳天一就迎出來，喊他“馬背上的好曼巴”。

　　可這條路，每一步都不好走。

　　最驚險的一次在橡皮山。1982年，吳天一乘坐吉普車開展醫療普查，山路又窄又滑，車猛地一偏，直接翻下了山坡。車內，吳天一死死抓住車把手，任憑車身翻滾，身體始終沒有被甩出去。車停住時，他身上流了血，並且多處骨折。有人開車路過發現險情，才把他救了回來。

　　多年后，吳天一時常說起這場險情，他不知道出手相助的牧民是誰，但這份恩情一直放在心上。幾十年來，他的足跡遍布青海、西藏、四川、甘肅，累計採得超過10萬份生理病理數據。他在中國首次綜述報告了高原肺水腫，在國內首先報道了“成人高原性心臟病”，並得出肺動脈高壓是根本病理機制的結論，創建了中國第一家高原醫學研究所，論証了藏族人群在高原生活數千年，身體已進化出獨特的低氧適應能力。

　　2005年，他建立的慢性高原病量化診斷體系被國際高山醫學協會採納為全球通用標准。至此，曾經讓人恐懼卻無從解釋的病症，終於有了可以被測量、被定義、被理解的標准。

　　護航青藏鐵路，筑牢高海拔生命防線

　　2001年，青藏鐵路二期——格爾木至拉薩段開工。

　　全線海拔4500米以上，氧氣含量隻有平原的一半。一個問題擺在時任青藏鐵路二期工程高原醫學專家組組長吳天一面前——10余萬名建設者要在高寒缺氧的極端環境下連續奮戰幾年，如何守住所有人的生命健康？放眼世界高原醫學發展史，如此大規模長期高原施工保障，無先例可循。

　　“絕不能讓一名工人因高原病死亡！”吳天一立下誓言。

　　他帶著團隊一頭扎進最艱苦的工點。風火山隧道，海拔4905米，空氣稀薄得連打火機都點不著﹔唐古拉山口，夜裡氣溫在零下40攝氏度左右……他在這些地方建起醫療站，和工人們同吃同住。

　　工人們揮鎬掘進，他和團隊就在旁邊測血氧、記心率。日積月累的海量生理數據，被他密密麻麻地記在本子上。他據此創立了“高壓氧艙+藥物治療+階梯適應”的綜合防治體系，還主持制定了我國第一部《高原病防治指南》。

　　在青藏鐵路格爾木至拉薩段長達5年的建設期裡，依托吳天一搭建的醫療保障體系，10余萬筑路建設者實現急性高原病“零死亡”，堪稱世界醫學奇跡。

　　青藏鐵路通車后，吳天一並沒有停下求索的腳步，他的研究進一步延伸到了新的重大工程——川藏鐵路上。

　　這條從四川成都通往西藏林芝的鐵路，全線約95%由隧道和橋梁構成，部分無人區海拔達4500米，缺氧問題依然嚴峻。

　　吳天一將青藏鐵路建設中積累的高原病防治經驗運用於川藏鐵路施工現場，使急性高原病和重症高原病的發病人數顯著下降。

　　延展醫學維度，開創高原康養發展路徑

　　在青海省心腦血管病專科醫院，副院長朱芳一回憶起早年間帶著學術文稿登門，請吳天一悉心指點的往事。

　　那是1996年，朱芳一剛畢業。“吳老師把論文裡不嚴謹的地方一處處指出來，臨別時跟我說了一句話——做好高原病的研究，一定要深入基層，不能隻待在實驗室裡面。”這句話，朱芳一記到了現在。

　　朱芳一最早了解到“高原康養”這個如今在高原醫學界已不算陌生的概念，正是源自吳天一的啟發。早在十幾年前醫院的內部研討會上，吳天一就提出觀察與思考：高原醫學研究多聚焦於缺氧帶來的各類損傷，可生活在高原的牧民身體硬朗、精神頭足，血脂血糖比平原地區的人還要平穩。高原環境隻會給人體帶來傷害嗎？

　　這一被學界長期忽略的疑問，縈繞在吳天一心頭。他帶領團隊奔走於高原各處，採血、測壓、記錄，實驗室燈火長明，數據逐日沉澱。2007年，《高原環境對人體有益影響的研究》一文刊發在《醫學研究雜志》上，系統論証了適度低氧能夠干預人體代謝，具備正向健康價值的結論。

　　要讓更多“可能”成為“確定”，吳天一明白，還得在實踐中找答案。

　　青海多巴國家高原體育訓練基地，海拔2388米，被稱為“冠軍的搖籃”。每逢國際大賽，國內眾多耐力項目運動員會到這裡開展備賽訓練。

　　“高原康養的核心機制是低氧習服，通過科學利用高原特有的海拔、低氧環境、特殊氣候及生態資源，結合低氧應激訓練、運動干預、營養調控和心理調節等手段，激活人體生理潛能，調控代謝途徑，維護人體的健康和防治某些疾病。”朱芳一解釋其中的機理。

　　“1500米至2500米，特別是2000米至2250米的黃金海拔是適合普通人群康養的海拔區間。”2024年，首屆高原康養醫學學術研討會上，吳天一給出了這個海拔標尺。

　　根據這把標尺，西寧市城北區建成青藏高原康養中心，幫助上千名慢性病患者調節血糖血脂﹔海東市互助土族自治縣依托森林康養基地、藏醫藥浴發展康養產業，獲評“全國醫養結合示范縣”﹔第三屆高原康養論壇上，《高原康養藍皮書（2026）》正式發布，多位院士建言獻策，為康養產業標准化發展定下方向……

　　吳天一有句話時常挂在嘴邊：“一定要深入基層。”牧區帳篷裡有他問診的身影，實驗室裡沉澱著經年積累的數據，夏令營中也留下他關注青少年康養的足跡……

　　一步一履扎根高原，這條求索之路，吳天一至今仍在前行。

　　（馬可欣參與採寫）

　　《 人民日報 》（ 2026年09月15日 06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