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多妩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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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钺山魏开功兄,转益多师,聪明过人。生性朴厚,尊师重道,犹有古风。
开功兄的宝山,撇开那些基本的经典碑帖不说,近代以来,至少有康有为、王蘧常、吴丈蜀、陈义经等几位先贤,他们共同的特点是以碑学为基,试图融合碑帖于一炉。各位的发力点与侧重点不同,或碑草,或碑行,取舍之间,天赋、学养、功力、阅历、境界不同,所以语言有别而面貌各异。这也是清末民初乃至一百余年以来书法发展的一个大趋势,探索者很多,名头有大有小,效果有得有失,有较为成功的,也有夹生饭的,更有被正统帖学书家嗤之以鼻的。
笔一入纸,便要法度相随。碑学扩展了书法取法的范围、表现的领域,审美的视域也由此丰富,却也催生出新的“笔法”,新的“笔法”又带来新的“结体”,同时也会对“章法”产生影响,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此,百余年来,碑学和帖学各自拼命维护着自己的身份合法性,也各自努力回溯源头的正统性,纷争是难免的,所幸的是,随着书法遗存的不断出土,极大地丰富了我们的所见,也极大地丰富了我们的所思。要不要融合已不是一个问题,如何“融铸虫篆,陶均草隶”(张怀瓘语)、如何写好才是关键。那么什么是好书法,就摆到了台面,这当然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也不是一个崭新的问题,历代先贤都试图去总结,去定义,只不过这个问题放在当下复杂的审美情境下,一百多年来古与今、中与外各种思想观念的交流碰撞下,仍不清晰,还显混乱。诗无达诂,见仁见智,尽管众口不一,不妨各自摸索,各有手段。这就好比,书法如果是艺术,那么它就要具备艺术的通则;书法如果不是艺术,就不要用艺术手段去度量;书法如果不仅仅是艺术,它就具有比其他艺术更广延的文化内涵和独特的民族特点。所以说,书法从来就不仅仅是写字,写汉字,写好看的汉字。那样理解,会肤浅。
命名是一个哲学概念,命名意味着把握。康南海认为书法是“形学”,这就决定了他的核心书法史观。此观点近百年来,既受到无数拥趸的追捧,也遭到激烈的批判。我不想就此花费笔墨,但其时代的局限性是显而易见的。“形”对书法很重要,是书法作品辨识度的关键之一,是空间感的体现,但时间性呢?仅仅有“形”或着重强调“形”,显然概括不了书法的本质,这也是北碑与草书很难结合的关捩。一个厚重,一个流美;一个迟涩,一个迅疾。若认识不到这一点,不管口号多么响亮,阵势多么庞大,必然会将书法当作视觉艺术的“美术品”对待,不断空心化书法的层层文化包裹,以致当下书法的“美术化”倾向愈演愈烈,积重难返。看来,书法不能简单化。
回到开功兄的书法,其学康(有为)、学王(蘧常)、学吴(丈蜀)、学陈(义经),皆能七分似之,我知道他是有意只学七分像。他要为自己保留一点自留地和试验田。多年前,有一次我在他家喝酒,他拿出一摞模仿一位当代湖北书法大家的作品,一边拿给我看,一边得意地对我说,写他的字很容易上手,一写就像。我就问,为什么要学他。他不能回答,嘿嘿一笑说,就是玩玩。我的理解是,他这种不管学习古代经典碑帖,还是近人以致今人,不过是培养一种形式敏感,一种首先对“形”的把握,长期的磨炼,以致有些沉醉于斯,享受于斯,反而变成了一种无目的的介入,他或许把这种训练认为是一种深入,是一种体察的细微,然后在这漫长的锤炼过程中,逐渐找到自我。我不能反驳,艺术本来就是一种非常个人化的体验方式,是一个人面对世界的打开方式,也是抵抗方式。每位书者都可以有自己的独特方法。万千法门,渐修顿悟,谁曰不可。
但是,留几分给自己呢?是以演奏为能,还是作曲为胜,这真是值得思考的问题。依我拙见,开功兄目前正处于从艺的最好时光,积累有了,阅历有了,干扰少了,包袱少了,那么在语言上应该做减法了,“囊括万殊,裁成一相”(张怀瓘语),前人的影子早已灌注在血液里,那么就让他们化作一声吟啸的底气吧。王觉斯五十自化,齐白石衰年变法,我们不可能是王觉斯和齐白石,几百年才出现一个的人物,老天爷不会照顾那么多,但渐老渐熟,人书俱老是可以追求的。可喜的是,在这批“洪湖之光”捐赠作品中,我看到了一些开功兄变化的迹象。如行草“河山胜迹”条幅(如图),已开始摆脱一点过往“完形”的束缚,已有少许字组的联系,加大了枯湿的对比,气脉贯通,刚柔相济,因此神韵就非康、非王、非吴、非陈了。整幅书法的重心不再仅仅停留在对单字的打磨上,而是试图营造出一个有节奏、有呼吸的生命体。
这是我想要看到的钺山,但还不够。为什么不够?我想到了风格与模仿的关系问题。众所周知,书法第一强调临摹,强调笔笔有来处,强调每一笔都能呈现出经典的过往。同时,书法又反对因袭守旧、陈陈相依,更强调“自成一家始逼真”(黄庭坚语),“我自发我之肺腑,揭我之须眉”(石涛语)。开功兄以拟四家(康、王、吴、陈)的笔调书写的作品,看不到开功本人,他在冷静地扮演一个角色,类似于罗兰·巴特所说的“零度的写作”,或者从表演艺术来看是“性格演员”;开功兄的自度曲目,努力书写自我面貌的作品,又几乎看不到四家的痕迹,这又有点像“本色演员”。一位书家能在不同的理念中转换,而这之间却少有联系,这是一件令我费解的事。曩时,米南宫摆脱集古字阶段后,风神骏发,外人视之“不知以何为祖”,开功兄肯定还处在蜕变之中,我也期待着他的蝶化。只不过他用的方法,是文火炖汤,更显老派。
或许得益于洪湖这块宝地的加持,这里的山水、人情、故事与开功兄有着割舍不断的丝丝缕缕,这里是开功兄的“第二故乡”,在洪湖工作的时光也是开功兄引以为自豪的“光辉岁月”。他把这次集中创作的八十件作品部分捐赠给洪湖这片热土(其余部分捐赠给湖北省档案馆),是他对这片土地热爱的深沉,是他报答洪湖温暖的泪光。作品娓娓道来,如诉家常,已褪去年少的火气,更显骨力。还有少见的隶书,安静平和。亦可见开功兄目前良好的状态。洪湖的水,曾滋养了开功兄的青春,这里曾拓展了他的视野,锻炼了他的能力。洪湖的浪,曾培育了开功兄的豪放,这也促成了他胆大心细和柔中带刚性格的养成。故其笔下堂堂正正大大方方。
二十多年前,一次我去看他,那时我们的生活都很艰苦,正处在人生和艺术苦熬的时段,中午他带我去路边摊炒两个菜吃饭,他让师傅把三种青菜合炒一盘,我说有这么搞法吗?他答:好吃。其后一尝,果然好吃。看来,一艺之成,历经艰难困苦,不仅要有超拔的毅力,还要有点过人的智慧。
(作者系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书法报》执行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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