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鵲在枝頭(遇見)
寒冬臘月走在北京的山路上,一顆野果,帶我進入一個鳥的世界。
這次來北京出差的目的地,是市郊的一家壁紙廠。原本客戶安排車子到地鐵站接,我執意自己前往。下車后才發現,這是一個頗為偏僻的地方。放眼空蕩蕩的山間公路,數百米之內無人無車,隻有刺眼的陽光洒在路面上。道路兩旁是山,山后面還是山。按照導航提示,還有約兩公裡的路程,我原地小跳了一陣讓身子暖起來,趁熱趕路。
空氣很冷,山間靜幽幽的,隻有行李箱在路面上滑出悶聲悶氣的隆隆響。突然不知從哪飛來一隻黑白相間的喜鵲,它落在我前面不遠處,輕巧地跳躍著往前走,時不時回頭看我一下,喳喳叫兩聲。“花喜鵲,喳喳喳,知道你娘在哪嗒。”這是小時候村子裡流行的歌謠,我不知是在心裡想著還是已經念出了聲兒,喜鵲跳得更歡了。有這樣一個可愛的伙伴,我一時忘記了疲憊和寒冷。
這是一隻極有分寸的可愛生靈,它不緊不慢,始終和我隔著一段距離,但又保持互動。我下意識地放慢腳步,讓行李箱的動靜盡可能輕緩,生怕把它嚇走。但喜鵲似乎並不領情,轉過身別著小腦袋不解地看我一眼,然后扯開翅膀倏地飛走了。我心頭頓時一陣失落。回望來路,不知不覺間,已經將下車的站台落在了另一座山頭。
“喳,喳喳,喳,喳喳喳……”一連串喜鵲叫聲從不遠處的樹林裡傳來,像是在空寂的山林裡點燃一挂炮仗。這叫聲不依不饒,我停,它也停,我走,它又起。剎那間,一道黑影從我眼前劃過,又一隻喜鵲落在三五步開外的柏油公路上,也是黑白相間,但我不確定它是不是剛才的那隻。這次它動作輕靈且友善,很快我便明白了它的心思,是想帶我去一個地方。
在那裡,矗立著一棵我所見過的最大的柿子樹。枝頭幾乎不見樹葉,沉甸甸的果實將樹枝壓得很低。深冬時節,柿子已經熟透,在陽光下像一隻隻點亮的紅燈籠,明媚,生動。這裡是鳥雀的天堂,有喜鵲,白頭鵯,還有一些鳥兒我叫不上名。它們的歌聲此起彼伏,交織一片。
那隻花喜鵲不再理我,而是全神貫注於枝頭的一顆紅柿子上。它的動作不慌不忙,很有章法。先是站在旁邊的樹枝上觀察一陣兒,挑個滿意處,一口啄進去,又啄一口。連啄四五下,再把喙埋進果肉深處,美美地吸食一通。然后抽身出來跳到另一根枝上,瞅准柿子的另外一面,如法炮制。漸漸地,它便有些忘我了,腦袋已經順著柿子轉了半個圈兒,仍不肯鬆口。直到整顆果子吃得隻剩下小半個殼兒,它才像打完一場勝仗似的,酣暢地歇口氣兒,果斷轉移了陣地。如是觀察幾次,我才明白鳥雀們對一顆野果的良苦用心。它們之所以分兩頭入手,又四面夾攻,是為了讓果子在被啄食的過程中保持平衡,防止掉落。嗬,多麼聰明的小家伙!
“姑娘,您這是干什麼呢?”
“看鳥。”回話的同時,我不舍地收回視線。一位戴針織厚帽子的老人,從更深的樹林裡走出來。從他臂上戴著的袖章得知,他是這片山裡的防火員。
老人很和善,也健談。他大概早看出了我的心思,便從樹上的柿子說開去。原來,這片山上有很多柿子樹,每年結了果子幾乎無人採摘,就任由其自然生長、掉落。即便是沿公路邊的樹,有人來打柿子的時候,也會特地在枝頭留下一部分。
“為啥?”
“留給鳥兒們過冬。”
說這話的時候,老人的眼神慈祥而溫柔。我的心為之一動,進而聯想到一樹枇杷。
我以前工作的地方,在上海康平路上的一幢老洋房內。跨進黑色鐵柵欄門,院角有一棵不小的枇杷樹。每年五、六月份,一串串鵝黃的枇杷果攀牆而出,令人垂涎。眼看著果子日漸成熟,院主人卻從不急於採摘,而是悠然地坐在二樓的陽台上,靜看鳥兒們你來我往爭相分食。原來,這才是一顆果子在大自然中,自得其所的方式。
人類的友善,讓鳥兒亦通人意。剛下車我便得到一隻喜鵲的陪伴和熱情,該是一種幸運,也許它正將我引向一帆風順,心下對這次出差的任務也充滿了信心。
老人伸手摘下一顆柿子遞給我:“姑娘,嘗嘗?”
我遲疑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
“嘗一個。不然您咋知道鳥兒們吃的是什麼滋味兒!”
從柿子樹上落下來的陽光,斑斑駁駁照在老人的臉上,他笑得那麼爽朗。在那張熱情的笑臉裡,我恍然感受到了鳥兒的心情。
《 人民日報 》( 2022年02月26日 08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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