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書合一 獨標高旌——略論吳丈蜀先生的詩書藝術

魏開功

2020年08月24日12:06  來源:人民網-湖北頻道
 

“舊瓶裝新酒”——吳丈蜀先生的詩觀與實踐

1、多用《中華新韻》,極少用《平水韻》

《平水韻》是由其刊行者劉淵原籍為江北平水(今山西臨汾)而得名。《平水韻》依據唐人用韻情況,把漢字劃分成106個韻部(其書今佚),是更早的206韻的《廣韻》的一種略本。每個韻部包含若干字,作律絕詩用韻,其韻腳的字必須出自同一韻部,不能出韻、錯用。清代康熙年間,后人所編的《佩文韻府》把《平水韻》並為106個韻部,這就是廣為流傳的平水韻。《中華新韻》18韻是按照現代漢語規范化讀音用韻而為舊體詩作者編寫總結的一套“新韻”,採用更加符合現代漢語發音習慣的“寬鬆的押韻”即寬韻(該18韻為平聲,上聲,去聲,取消了入聲,與原18韻平聲,仄聲,入聲有一些區別)。

關於用韻的問題,有的人主張用《平水韻》,有的人主張用《中華新韻》,莫衷一是。朱光潛、賀敬之、錢玄同、李漁等堅持寫舊體詩要用新韻。朱光潛說:“中國舊詩用韻法的最大毛病在拘泥韻書,不顧到各字的發音隨時代與區域而變化。我們現在用的韻至少還有一大部分是隋唐時代的,這就是說,我們現自用韻,仍假定大半部分字的發音還和一千多年前一樣,稍知語音史的人都知道這種假定是荒謬的。”錢玄同在《新青年》裡罵得更痛快:那一派因為自己通了點小學,於是做起古詩來,故意把押“同”“蓬”“鬆”這些字中間,嵌進“江”“窗”“雙”這些字,以顯其懂得古“東”“江”同韻﹔故意把押“陽”“康”“堂”這些字中間,嵌進“京”“慶”“更”這些字,以顯其懂得古音“陽”“賡”同韻。全不想你自己是古人嗎?你的大作個個字能讀古音嗎?要是不能,難道別的字都讀今音,就單單把這“江”“京”幾個字讀古音嗎?這理由是無可反駁的,詩如果用韻必用現代語音,讀的韻,才能產生韻所應有的效果。我支持使用新韻,但不希望初學以此為由放棄學習古韻,隻有通達古韻的人,才有資格談論音韻改革,才能對詩詞韻律有真正深刻的了解,才可以自在地使用新韻。

李漁在《詩韻序》說:“我既生於今時而為今人,何不學關雎悅耳之詩,而必強效綠衣鶉奔之為韻,以聱天下之牙而並逆其耳乎?”

吳丈蜀先生生於“五四”新文化運動之時,受其影響是毋庸置疑的。先生諳熟古代聲韻,但卻主張寫舊體詩用現代的新韻,並且付諸創作實踐。先生說:“我寫詩詞基本上用現代的新韻,也有少數用平水韻。”如他的五律《游蘭州白塔山》:

來尋幽勝地,緩步上高層。

廳起三台峻,樓開完景明。

憑欄迎旭閣,放眼望河亭。

黃水東流去,青天一塔擎。

若以平水韻論,“層”屬下平十蒸韻,“擎”屬下平八庚韻,“明”、“亭”則屬下平九青韻,它們不在一個韻部,顯然出了韻,不合用韻之規則。若以新韻論,則屬十七庚青韻,完全合韻。又如《夜上伏龍觀》:

寶觀今來黑夜登,山川夜景更空靈。

燦明燭火觀魚嘴,洶涌波濤聽寶瓶。

指點南橋通鬧市,依稀玉壘挂繁星。

蛟龍伏處遺灘在,如殿微光看李冰。

“靈”、“瓶”、“星”“冰”,四個韻腳屬新韻十七庚青。按平水韻論,前三個韻腳屬下平九青,最后一個韻腳屬下平十蒸,相鄰的兩個韻部押韻,也屬出韻。先生作詩時,“對舊讀入聲字,仍作入聲字使用,不按現代語音改變聲調”,這一點,卻令人不解。在此不多贅敘。

作舊體詩用新韻,歸納起來,主要原由:一是字的發音隨時代和地域變化而變化。唐宋元明清各個朝代就有各自的韻書。現代人的發音與古代的人是不一樣的,現代人按古代人的發音去讀舊體詩大可不必。現代人用平水韻寫詩給現代人吟誦也繞口饒舌,不合時宜。二是新韻“每個韻部包括的字數遠比平水韻多,使用起來方便”(吳丈蜀 語)。三是用新韻寫詩,要通達古韻,沒有繼承就談不上創新。這些大概是吳丈蜀先生寫詩基本上用現代新韻的原因。

2、近體詩創作突出的口語化傾向

通常“口語”是人們日常社會生活中交流的非文字的語言,將其行之於書面變就成了書面語,其實書面語已經不同於原來的口語了。正像畫畫“畫到生時是熟時”一樣,此時的“生”已非原來最初的“生”。我們所說的“口語”應該稱之為廣義的“熟語” ,決不是“口水” 。以口語入詩,始於《詩經》。以口語入律詩始於杜甫,如“經過自愛惜,取次莫論兵”(《送元二適江左》)。中唐時,劉禹錫、元稹、白居易的詩比較突出的特點,就是以口語入詩。晚唐,在律詩中具有突出的口語化創作傾向的是杜荀鶴和羅隱,其特點就是常以俗語入詩。中晚唐律詩的口語化只是一種傾向,但並沒成為一種風尚,真正成其氣候,成為一種很明顯的詩體風貌應該在宋代。

口語化的表現為:一是不事雕琢,如清水出芙蓉,採用白描的手法﹔二是將日常生活中的方言、俗語直接化用到詩中。

元明清時期的近體詩,口語化傾向承襲唐宋,更趨市井化。

中國歷史進入近代后,中國傳統文化受西方經濟、政治、思想、文化等多方面的影響,逐漸形成了浩浩蕩蕩的通俗化思潮。這股思潮也彌漫於詩壇。就舊體詩而言,無論是詩界革命中的黃遵憲,文化改良運動的中胡適,還是當代的聶紺弩、曾少立等,無一不受其影響。因此,在他們的創作中,既有唐宋律詩口語化傾向對他們的影響,又有打上了通俗化思潮的時代烙印。

吳丈蜀先生身處這個時代,自然而然地受一時風的熏染。毫無疑問,先生也受到了唐宋律詩口語化傾向的沾溉。先生是從30年代開始創作近體詩的,70年代至90年代是其近體詩創作的高峰時期。他的五言律詩,清淡超逸﹔七言律詩,平易自然﹔七言絕句,飄逸洒脫。但都呈現出突出的口語化傾向,其特征:一是不經過提煉或變形的日常“說話”直接入詩。二是放棄了慣用的隱喻、象征等修辭手法,採用白描,基本遵循單線結構敘事。三是直接描繪日常的、瑣碎的生活場景,親近生活。如:“三百年來天地改,熱風吹絮落紛紛”(《七律·昭陵》) ,“艱難生長夾岩間,一干亭亭對萬山。風雨百年經考驗,此君可敬不須憐。”(《七絕·千山可憐鬆》),“倔性生根岩石上,一年能抗四時風”(《七絕·贊黃山鬆》),“個體經營干勁高,刮風下雨不辭勞。晚來小吃攤林立,半夜三更有夜宵。”(《新成都竹枝詞·七絕八首之一》)等等。這些詩和詩句,語言通俗,沒有生僻怪字,沒有華麗的辭藻,純用白描,極具口語化特征。

(責編:周倩文、周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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